刘庆一口气说完,看着若有所思的杨畏知:“此法,非一味怀柔,亦非一味强硬。是给予选择,给予出路,给予尊严。愿意在山中保持旧俗的,朝廷保障其平静;愿意下山学习新法、改善生活的,朝廷提供帮助与机会;愿意读书出仕、融入更广大天地的,朝廷敞开大门。但前提是,必须承认朝廷统治,遵守国家法度。”
杨畏知仔细咀嚼着刘庆的话:“侯爷此策,可谓刚柔并济,深谋远虑!既尊重其俗,安其心;又轻其赋,苏其力;更开其智,通其路。长久行之,则生计渐裕,文化渐通,隔阂渐消。纵然不能使所有边民立刻‘归化’,但至少可保其地大体安宁,减少衅端。且有了愿意下山的榜样,山中观望者或会渐生向往之心。这比单纯军事镇慑或一味减免钱粮,确实高明得多,也仁厚得多。”
他顿了顿,问道:“侯爷,此策是否先从阿普先生所在部族及附近几支较为和顺的苗、彝部落试行?下官可亲自前往,宣谕侯爷新政,并与彼等头人详谈。对阿迷州等地,便可依侯爷所言,设‘抚夷同知’,人选或可征询阿普先生意见?赋税减免、农官派遣、子弟入学等事,亦可率先在此地施行,以为示范。
刘庆赞许地点点头:“正该如此。阿普先生虽不愿为官,但其在族中威望甚高,且通晓汉情。你可备厚礼,以本侯名义,再次拜会,将此新政纲要详细解释于他,并诚恳询问其意见。告诉他,朝廷绝无强行同化之意,只愿山中百姓,也能分享太平之利,得享生人之乐。至于具体如何施行,可与他及当地头人共同商议,务必贴合实际,不扰民生。”
“下官领命!必不辱使命!”杨畏知精神振奋,躬身应道。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治理西南的新路,虽然漫长,却可能比以往的任何策略都更有效,也更少血腥。
“另外,”刘庆补充道,“沅江沐天波之事,与此并不冲突。对沐天波这等心怀叵测、挟寇自重的豪强,该施压施压,该查办查办。新政是给安分守己的百姓的出路,不是给跋扈不臣者的护身符。这一点,你要把握清楚。”
“下官明白!宽猛相济,恩威并施,下官省得。”
杨畏知告退后,刘庆独自在书房又坐了很久。窗外,滇池日落,漫天霞光映在水中,绚丽无比。
这套融合了现代民族区域自治理念雏形的“新政”,推行起来必然阻力重重。朝中清流会攻击他“破坏华夷大防”、“姑息养奸”;地方利益受损的豪强会暗中抵制;甚至一些习惯了旧有模式的边地官吏也会阳奉阴违。而边地民族本身,也未必会立刻理解和接受,需要时间和诚意去慢慢赢得信任。
但,这至少是一个尝试,一个方向。一个不再仅仅从“统治”与“征服”的角度,而是从“共处”与“发展”的角度,去看待和解决民族问题的方向。
他起身,走向内室。朱芷蘅正醒着,靠坐在床头,望着窗外的霞光出神。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
刘庆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刚才和杨畏知商量了些云南治理的事情。”他轻声说,“或许,能少些杀戮,多些平和。”
朱芷蘅静静地看着他:“子承做事,总是想着更远的地方,更多的人。妾只盼着,你能少操些心,也盼着这云南的山水,真能养人。”
“会的,都会好起来的。”刘庆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感受着那微弱的温暖,“等你再好些,我陪你去滇池边走走,去看看西山,听说那里的花开得很好。”
“嗯。”朱芷蘅轻轻应了一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绚烂的霞光与湖水。
希望,如同这滇池的晚霞,虽然短暂,却灿烂夺目,照亮了前行的路,也温暖了相守的心。
云南的春天来得早,滇池畔的庄园早已是姹紫嫣红,暖风熏人。案牍临窗,推开便是满目湖光山色,远处西山如黛,近处碧波粼粼,几株早开的山茶在庭院中开得恣意,花瓣上还带着晨露,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北地此刻应当还是春寒料峭,甚至可能有倒春寒的冰雪,而这里,连空气中都浮动着草木苏醒的甜暖气息。
刘庆搁下批阅文书的朱笔,揉了揉因长时间阅读而有些酸涩的眉心。紫禁城的公文,依旧雷打不动地每半月一次,由数匹快马接力,穿越湖广、贵州的崇山峻岭,送达这滇池之滨。
六百里加急,月余方能往返,这已是这个时代传递信息的极限速度。然而,那些来自帝国中枢的文书,依旧带着京城特有的、混合着朱砂印泥、陈年墨香和权力焦灼的气息,准时出现在他的案头。
辽东丁三与罗刹人小规模接战的详细战报、高名衡关于朝中清流再次攻讦“西学乱政”的隐忧、工部徐石麒报告黄河险工抢修进展及请求追加拨款的条陈桩桩件件,都提醒着他,那个庞大的帝国机器仍在艰难而缓慢地运转,无数双眼睛仍在或明或暗地注视着远离中枢的他。
他并非不愿理事。
只是,当看到内室里,朱芷蘅一日日褪去那令人心悸的死灰,脸庞虽仍苍白却渐渐有了些微润泽,咳嗽声不再那样撕心裂肺,甚至能在搀扶下走到廊下晒一会儿太阳时,他心中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便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只想多陪在她身边,守着她这来之不易的、微弱却坚韧的生机。
国事如山海,压在肩头,他无法推卸,却也开始学会,在繁忙的间隙,贪婪地攫取这份失而复得的宁静与慰藉。
目光从窗外绚烂的春色收回,重新落回摊开的江南诸道监察御史的密奏上。刘庆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江南,帝国的财赋重地,鱼米之乡,丝茶之府。表面上看,自吴三凤大军坐镇闽广,清剿了沿海几股最大的海盗和不安分的地方势力后,那里便恢复了歌舞升平,市肆繁盛,漕运如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