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子到底没能管住自己那张嘴。
从训练场“顿悟”之后,他揣着那个“惊天大秘密”,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七上八下,抓耳挠腮。
憋了一下午,傍晚时分,他终于还是没忍住,趁着汇报直属队本周训练情况的由头,溜进了政委赵刚的办公室。
“……所以通讯排的收放线速度平均提升了百分之十五,医疗队新编的战地急救手册已经下发学习……”小六子站在赵刚桌前,一本正经地汇报着,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门口,声音也压得低低的。
赵刚正在批阅文件,闻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小六子,你今天怎么回事?汇报工作就汇报工作,鬼鬼祟祟的干什么?有什么话直说。”
小六子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政委,我跟您说个事儿……关于旅长的!”
“哦?”赵刚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旅长怎么了?”
“今天中午训练结束,旅长不是路过嘛,”小六子眉飞色舞,手也跟着比划起来,“我跟旅长汇报完工作,想陪他去食堂,结果您猜怎么着?旅长一脚把我踹开,让我‘快滚’,还说我没眼力劲!”
赵刚忍俊不禁:“然后呢?”
“然后我就看见啊,”小六子眼睛发亮,“旅长快走几步,赶上走在队伍最后边的周婉同志了!两人肩并肩,一边走一边说话!
虽然听不清说啥,但看那架势……嘿嘿,旅长还笑了呢!我跟着旅长这么多年,除了打了胜仗,啥时候见他跟女同志这么……这么温和地说话?”
他搓着手,一脸“我发现了大秘密”的得意:“政委,您说,这是不是有情况?旅长总算开窍了吧?”
赵刚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眼里满是欣慰。他早就看出周婉对李云龙的心思,也多次提醒过那个感情方面榆木疙瘩似的老搭档。如今看来,这块顽石终于有点松动的迹象了。
“好,我知道了。”赵刚点点头,语气温和,“这事儿你观察到就行,别到处嚷嚷。旅长脸皮薄,周婉同志也是女同志,传出去影响不好。”
“我懂我懂!”小六子连连点头,又忍不住问道,“政委,那您说,咱们是不是……推一把?旅长一个人这么多年,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周婉同志多好啊,有文化,人也好……”
“行了行了,”赵刚笑着打断他,“感情的事,得顺其自然。你有这闲心,不如多琢磨琢磨怎么把直属队的训练抓上去。去吧。”
小六子嘿嘿笑着敬了个礼,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赵刚独自坐在桌前,笑容久久未散。
他拿起笔,想继续批文件,却觉得心情格外舒畅,索性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暮色渐沉的虎头山,喃喃自语:“这个老李啊……总算是往前迈了一步。”
晚饭后,赵刚在旅部院子里“偶遇”了正在散步的李云龙。两人并肩走着,赵刚状似随意地提起:“今天小六子来汇报工作,说了个有趣的事儿。”
李云龙正叼着根自卷的烟卷,闻言瞥了他一眼:“那小兔崽子能有什么正事?是不是又跟你磨叽想调去一线?”
“那倒不是,”赵刚慢悠悠地说,“他说啊,中午看见某位旅长同志,特意支开旁人,跟通讯连的周婉同志并肩散步,相谈甚欢。还说你……笑了。”
李云龙脚步一顿,烟卷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他猛地咳嗽两声,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板起脸,粗声粗气道:
“胡扯什么!我那是……那是对同志们的正常关心!周婉同志是从大城市来的知识青年,在咱们这儿不容易,多问几句生活工作情况,怎么了?你小子别听风就是雨!”
赵刚看着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心里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哦?正常关心啊。那怎么不见你这么‘关心’其他女同志?医疗队的小刘、被服厂的小张,也都是从外地来的女学生嘛。”
“我……我那是碰巧遇上!”李云龙梗着脖子,“再说了,八字还没一撇呢,你老赵就瞎操心!有这功夫,多想想怎么防备鬼子渗透,怎么搞粮食!”
“是是是,我瞎操心。”赵刚从善如流地点头,眼里却满是揶揄,“不过老李啊,有些事呢,该考虑也得考虑。周婉同志确实是个好同志,对你也……”
“打住!”李云龙一摆手,像是要挥开什么恼人的东西,“这事儿以后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打仗、是生存!鬼子在太原磨刀霍霍,旱情还没过去,根据地几万张嘴等着吃饭……哪有心思想那些!”
他说完,像是怕赵刚再纠缠这个话题,加快脚步往前走去,背影竟有几分仓促。
赵刚看着他的背影,摇头失笑。这个在千军万马面前眼都不眨的铁血旅长,碰到感情的事,倒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别扭。
同一片月色下,女生宿舍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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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宿舍,其实就是几孔连在一起的窑洞,用木板简单隔出几个小间。周婉和王瑶住在最里边的一间,两人是同期从北平来的大学生,感情最好。
煤油灯如豆,王瑶洗漱完毕,爬上土炕,凑到正在灯下看书的周婉身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婉婉,老实交代!”
周婉被她吓了一跳,书本合上:“交代什么?”
“还装!”王瑶挤眉弄眼,“中午训练结束,你磨磨唧唧走在最后边,别以为我没看见!后来是不是跟李旅长‘偶遇’了?还并肩走了一路?快说,你们都聊什么了?”
周婉的脸“腾”地红了,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明显。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本的边角:“没……没聊什么。就是……旅长问了问工作适应不适应。”
“就这?”王瑶不信,“问工作用得着特意把你身边的人都支开?小六子营长都被旅长踹跑了!我可看得清清楚楚!”
她凑得更近,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婉婉,你是真的爱慕咱们旅长,对不对?别否认!你每次看到旅长,眼神都不一样!跟我说实话!”
周婉被好友说中心事,脸颊滚烫,咬着嘴唇,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这就对了嘛!”王瑶一拍手,兴奋起来,“既然喜欢,就要把握住机会啊!咱们旅长这样的大英雄,年轻有为,战功赫赫,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记呢!你要是不主动,万一被别人‘抢’走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周婉摇摇头,神色认真起来:“瑶瑶,你别胡说。让别人听到多不好。再说,旅长心心念念的是全旅一两万人的安危,是时刻防备敌人、更有效地打击日本人。
如今旱情严重,根据地困难重重,他肩上的担子那么重,怎么会有时间考虑……考虑儿女情长?”
“哎呀,你这想法不对!”王瑶性格爽利,说话直接,“男欢女爱,自古以来就是人之常情!不能因为打日本人就不结婚了吧?
你看咱们八路军里,成了家的干部也不少啊!英雄配美女,天经地义!你和旅长,一个有文化有情怀,一个英武有担当,多合适!”
她越说越起劲:“你要是真心喜欢,又抹不开面子,我去找赵政委打探打探情况!赵政委最关心旅长了,肯定也希望他身边有个知心人!”
“别!”周婉吓了一跳,连忙抓住王瑶的手,急道,“你千万别去!这事儿……顺其自然就好。旅长他……他若真有那份心,自然会有所表示。
若是没有,咱们也不能强求。现在这样,能在他身边工作,为抗日出力,我已经很知足了。”
她说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仿佛映出那个披着军大衣、腰板挺直、说话粗声粗气却总在关键时刻让人安心的身影。
王瑶看她这副模样,知道她心里其实在意得很,只是脸皮薄,顾虑多。她叹了口气,揽住周婉的肩膀:“好好好,我不去说。
但你得答应我,要是旅长真有那个意思,你可不许退缩!该抓住的幸福,就得抓住!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谁知道明天会怎样?”
周婉靠在好友肩头,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再难平静。
接下来的几天,虎头山根据地相对平静。训练照常,生产自救工作有条不紊,赵老四那边也没有更新的紧急情报传来。李云龙和赵刚照例每天巡视各部队,检查训练成果,解决实际问题。
这天上午,两人刚从三团的射击训练场出来,正边走边讨论如何进一步提高新兵射击精度的问题,就见警卫营长虎子骑着一匹快马,沿着山路疾驰而来,到近前猛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脸上带着几分诧异和凝重。
“报告旅长、政委!”虎子敬礼,语速很快,“虎头山东北方向第三道外围哨卡刚刚派人飞马传讯,说是来了几十号人,穿着中央军98军的军服,为首的自称是98军武将军,说是特来拜访李旅长。哨卡请示,是否放行?”
“武施敏?”李云龙眉头一皱,和赵刚交换了一个眼神,“98军的武军长?他跑到咱们这儿来干什么?”
他回忆了一下:“我倒是跟他在老旅长的旅部有过一面之缘,时间不长。印象里,这人行伍出身,说话直来直去,带兵也有一套,在中条山打得挺硬气,不是那种油滑的政客军人。
不过……咱们跟他,井水不犯河水,也没什么交情,他突然来访,什么意思?”
赵刚沉吟道:“98军确实是少数几个从中条山战场成功撤出、至今还在敌后坚持抗战的中央军部队。从这一点看,武军长是真心抗日的。
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前来,既然到了咱们根据地门口,于情于理,都不能拒之门外。基本的待客之道,还是要讲的。”
李云龙点点头,对虎子道:“告诉哨卡,放他们进来。注意,按规矩来,他们可以带随身短枪,但长武器必须暂时交由哨卡保管。派一个班,沿途‘护送’,直接引到旅部来。态度要客气,但该有的警惕不能少。”
“是!”虎子领命,翻身上马,又疾驰而去。
看着虎子远去的背影,李云龙对赵刚道:“老赵,来者是客,咱们也别在旅部干等着了。走,骑马迎一迎,到第二道哨卡那边等着。我倒要看看,这位武军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赵刚赞同:“应该的。既是抗日友军的将领,咱们主动迎一迎,也显得咱们八路军的气度和诚意。”
两人当即返回旅部,叫上警卫班,骑上快马,沿着山道向东北方向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