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的硝烟终于散尽,留下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义庄的前院几乎被夷为平地,残垣断壁,焦土坑洼,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硝石味、焦糊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邪祟腥臭。破碎的法器、散落的符纸、凝固的血迹,无不诉说著先前那场战斗的惨烈。
胜利的喜悦如同昙花一现,迅速被沉重的现实所取代。我们互相搀扶著,清点着伤亡,心头都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师父四目道长受伤最重,胸口塌陷,内腑受创,气息萎靡,被嘉乐师兄和我小心翼翼地抬回房内床榻。他脸色蜡黄,呼吸微弱,连那标志性的圆框眼镜都碎了一片。九叔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势后,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对我和嘉乐沉声道:“四目师弟此次伤及根本,元气大损,经脉亦有裂痕。以他现在的状态,莫说施展请神术,便是寻常赶尸行路,也力有未逮。必须静养,至少半年之内,不能再接任何生意,需回‘清净居’好生调息,否则恐留下难以痊愈的暗疾。”
这番话,无疑是为我们接下来的行程定下了基调。我和嘉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心——师父倒下,护送“客户”的责任,就该由我们师兄弟扛起来了。
九叔和天龙道长也各有损伤。九叔肩膀伤口深可见骨,虽已敷上金疮药包扎妥当,但韩庆魔气侵入带来的阴寒刺痛,仍让他眉头不时紧锁,运使法力时滞涩不畅。天龙道长则是元气消耗过度,脸色苍白,那柄太上九皇斩妖剑上也出现了细微的裂痕,需要温养许久才能恢复往日锋芒。
然而,最让人揪心的,却是文才。
他被任威勇僵尸抓伤的手臂,伤口乌黑发紫,肿胀不堪,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尸毒已然侵入血脉,正沿着手臂迅速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泛起不祥的青灰色,血管凸起,如同扭曲的蚯蚓。他的体温在升高,眼神时而涣散,时而变得浑浊,喉咙里不时发出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呵呵”声。
“师父我好冷又好热我我想喝血”文才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一种逐渐滋生的、对血腥的渴望。他看着我们,时而清醒,认出我们,流下悔恨与害怕的泪水;时而又被尸毒侵蚀神智,龇著牙,露出对生人气血的贪婪目光。
这种人性与尸性的激烈冲突,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清醒时,他死死咬著嘴唇,甚至用头撞墙,试图用疼痛抵抗那嗜血的本能,哭喊著:“师父!秋生!杀了我吧!我不要变成僵尸!我不要害人!”那声音凄厉无助,闻者心酸。而被尸性主导时,他又力大无穷,挣扎着想要扑向活物,眼中只剩下原始的饥饿与暴戾。
九叔看在眼里,痛在心上。他立刻动用义庄所有储备的糯米,混合雄黄、朱砂等药材,熬制成拔毒药汤,让秋生按住文才,一遍又一遍地为他清洗伤口,刮去腐肉。黑色的毒血混合著糯米,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阵阵黑烟。文才疼得惨叫连连,浑身抽搐,那场景看得人于心不忍。
幸好,此次准备充分,药材齐全,不像原著中秋生独自买米被坑。经过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拔毒治疗,文才手臂上的乌黑之色终于渐渐褪去,蔓延的尸毒被遏制住了。他不再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体温也逐渐恢复正常,神智大抵清醒了过来。
众人刚松了一口气,九叔和天龙道长再次联手为文才详细检查身体后,脸色却依旧沉重。
“奇怪”九叔眉头紧锁,“文才体内的尸毒并未完全根除。
天龙道长也感应良久,缓缓道:“林道兄所言不差。抓伤文才的那具僵尸,乃韩庆耗费二十年心血,以‘蜻蜓点水’凶局养出的尸王,其尸气之精纯、之歹毒,远超寻常僵尸。集合我三人之力,合茅山与奇幻门两家之长,竟也无法将其残留的尸气本源彻底逼出。”
四目道长靠在床头,虚弱地分析:“这股尸气似乎与文才自身的法力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融合。它不再试图转化他,而是沉淀了下来,改变了他的部分体质。”
最终,我们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文才,现在严格来说,是半人半尸!
好消息是,他保住了人性与神智,并未变成只知道嗜血的怪物,而且似乎并不惧怕桃木剑、金钱剑等常规的驱邪法器,这或许是因为他本身修炼茅山正道法力,与尸气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使得法器将其判定为“己方”。
而坏消息(或者说,是福祸相依的消息)则是,他获得了一些僵尸的特性——力大无比,身体强度、恢复力远超常人,变得皮糙肉厚。想象一下,日后与人斗法,当对手以为他是个软柿子,只会丢丢符箓时,他突然肌肉贲张,大吼一声“贫道也略懂一些拳脚!”,然后冲上去近身肉搏的场景,就让我忍不住想笑。这算不算是另类的“力法双修”?
无独有偶,秋生也因为之前女鬼小玉临死前倾尽所有的木属性本源滋养,因祸得福。他体内的法力变得生机勃勃,运转起来绵长悠远,恢复速度极快,隐隐带着一股草木生长的灵性。虽然不像文才那样获得强悍肉身,但在法术持久力和治疗辅助方面,恐怕会有长足的进步。
好家伙,九叔门下这两个活宝,一个走向了“肉身成圣”的路子,一个走上了“法力绵长”的道路,都偏离了传统的纯法术流,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另辟蹊径”?
经过几日的调养和收拾,残局总算初步整理完毕,离别也提上了日程。天龙道长和小霜要继续启程,回乡祭拜祖师。四目师父需要返回“清净居”长期静养,护送剩余“客户”以及照顾师父的重任,自然落在了我和嘉乐师兄的肩上。九叔、文才和秋生则留守义庄,一方面继续观察文才的状况,另一方面也要修复破损的义庄,应对任家镇可能的后续影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离愁别绪,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对未来的隐忧。韩庆虽肉身被毁,但其灵魂逃脱时那怨毒的诅咒犹在耳边,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的心头。
临别前夕,月光如水,洒在残破的庭院中。小霜找到正在默默擦拭青铜剑的我。
“喂,秦墨白,”她的声音比平时轻柔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扭捏,“这个给你。”
我抬头,看到她递过来一个小小的、绣著精致霜花纹样的护身符,针脚细密,显然花费了不少心思。
“这是我爹以前给我的,是我祖师留下来能辟邪保平安。”她避开我的目光,脸颊在月光下泛起淡淡的红晕,“你你们这一路回去,带着师父,还要赶尸,肯定不太平。戴着它,小心点。”
我接过还带着她体温的护身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之前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场景历历在目,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在心间萦绕。
“谢谢你,小霜。”我郑重地将护身符贴身收好,看着她,认真地说,“你放心,我会小心的。你你和天龙师伯回乡,路途遥远,也要多加保重。”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抬起头,勇敢地迎上我的目光,那双明亮的眸子里仿佛有星辰闪烁,“等等事情都了了,你你会来找我吗?”
“一定!”我毫不犹豫地回答,语气坚定。
月光下,我们相视而笑,许多未尽的话语,都融在了这无声的默契与悄然滋长的情愫之中。
第二天清晨,众人齐聚在义庄门口,准备各自启程。就在我们互相道别,气氛带着伤感与不舍之际——
陡然间,一股精纯而磅礴的阴气毫无征兆地自义庄地底涌出!这股阴气并非寻常鬼物的阴邪冰冷,反而带着一种秩序井然、法度森严的神性威严,让在场所有修行之人都感到灵魂一阵悸动!
只见院中空地上,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一道身影由虚化实,缓缓凝聚。
来人身穿一袭古朴而庄重的黑色阴司官袍,头戴判官帽,面容清癯,长须垂胸,眼神深邃如同古井,仿佛能看透阴阳轮回。他手持一卷散发著淡淡幽光的书册,周身缭绕着淡淡的香火愿力与地府法则的气息。
四目道长和九叔在看清楚来人面容的瞬间,身躯皆是一震,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发自内心的恭敬!他们几乎是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袍,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与敬畏:
“弟子林凤娇(四目),拜见云鹤师叔祖!”
云鹤师叔祖?!我和嘉乐、秋生、文才,连同天龙父女,都愣住了。这位竟是茅山已故的先辈,而且看其装扮与气息,分明已在地府担任要职!
这位地府来使,云鹤师叔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尤其是在重伤的四目、异变的文才以及气息独特的秋生还有我身上略微停留,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跨越阴阳的奇特回响,直接说明了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