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伙计突兀一问，让我和嘉乐师兄皆是一怔。
“招魂？”嘉乐师兄浓眉一拧，下意识地按紧了背后的剑柄，“光天化日，招哪门子魂？再说”
我抬手止住嘉乐的话头，仔细打量眼前这人。他身着伙计常见的短褂，面容焦急，眼神却清澈，不似奸邪之徒。店内檀香袅袅，衬得他额上细汗晶晶发亮。
“这位朋友，”我放缓声调，“招魂非同小可，涉及阴阳两界。你究竟遇到何事，不妨细说。”
伙计见我们愿听，连忙作揖，压低声音道：“两位道长，小人名叫瘌痢头，是这极乐号纸马的伙计。实在是事情紧急，关乎我家少掌柜，才冒昧相求！此处不是说话地方，能否请两位移步，容小人详细禀告？”
我与嘉乐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眼中是跃跃欲试的好奇，我点点头，对瘌痢头道：“可以。你带路。”
瘌痢头连声道谢，手脚麻利地跟店里另一位老师傅交代了几句，便引着我们从后门出了店铺，七拐八绕，来到镇边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此时夕阳半落，天色昏黄，远处炊烟四起，更添几分隐秘。
“二位道长，”瘌痢头喘了口气，脸上忧色更重，“实在对不住，耽搁你们功夫。但我家少掌柜朱大肠，他他今晚可能要闯祸了！”
“少掌柜？朱大肠？”嘉乐师兄好奇地问，“他怎么了？”
“唉，说来话长！”瘌痢头一拍大腿，“大肠他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叫马麟祥，是咱们镇以前的大户马家的独苗少爷。精武小税枉 最辛璋洁更鑫筷”
“马家？”我适时插话，引导他说出更多信息。
“是啊，马家祖上阔过，听说祖坟里陪葬了不少好东西。可到了马麟祥这代，早就被他败光了家产，几年前他就离开镇子，说是出去闯荡。可前几天，他突然回来了！”瘌痢头说到此处，声音压得更低，“是被几个人抬回来的，直挺挺的一具尸体！一同回来的还有个哭哭啼啼的小娘子，肚皮隆起，自称是马麟祥在外娶的老婆，怀了他的种！”
嘉乐师兄听到这里，冷哼一声：“人死归乡，留下遗孀遗腹子，听着也算常情，有何不对？”
“道长您有所不知啊！”瘌痢头急得直搓手，“若是旁人，或许就被骗过去了。可我家大肠少爷和马麟祥是穿开裆裤就混在一处的交情，马麟祥身上有个天大的秘密——他他是个‘天阉’！天生就不能人道的！他怎么可能在外面留下子嗣呢？”
“天阉？！”嘉乐师兄倒吸一口凉气，显然被这隐秘震撼。我也配合地露出惊讶神色，心中却如明镜般透彻——这不就是电影《人吓人》的剧情嘛。那马麟祥分明是伙同他人，以诈死之计，想骗取自家祖坟的陪葬品！
瘌痢头并未察觉我的心思，继续愤慨道：“大肠他一见那女人，心里就直犯嘀咕！他觉著麟祥死得不明不白，定有冤情！昨儿个晚上，他胆子大过天，竟然竟然假扮成给灵堂扎的纸人，混了进去！”
“假扮纸人？”嘉乐师兄听得眼睛发亮，显然觉得这朱大肠行事虽莽，却颇对脾胃。
“是啊！”瘌痢头脸上露出后怕，“他在灵堂里守到半夜，等人都散尽了，偷偷检查了马麟祥的‘尸身’，说浑身上下找不到半点伤口。可越是这样，他越怀疑！他认准了马麟祥是被那伙外乡人用特殊手法害死的，非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他今晚他今晚竟然准备了一把牛耳尖刀，说要再去灵堂，给给马麟祥开膛验尸！”
听到这里，我心中不由感叹朱大肠这人的性情。他为了兄弟能做到这般地步，当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在原剧情里，他正是因这份执著，才被卷入了这场阴谋，最终连自己的性命都搭了进去，只为替这所谓的“兄弟”报仇。这份赤诚肝胆，实在令人动容。
瘌痢头几乎要哭出来：“我知道这事儿邪性，也劝过他。可他那头倔驴，认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我想去求他二叔公，他二叔公虽是修道之人，可年事已高，招魂法术极伤元气。正巧白天看到两位道长气度不凡，像是真有本事的，这才厚著脸皮相求！本想请你们招来马麟祥的魂魄，当面问个清楚，让大肠死了这条心，别去做那亵渎尸体的事了！谁承想谁承想他今天就”
嘉乐师兄早已听得血脉贲张，他那急公好义的性格被彻底点燃，“掌柜的放心！这忙我们帮了！招魂问鬼之术我确实会点儿！我来帮你们问个明白！”
他说著，目光灼灼地看向我：“师弟，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准备开坛招魂？”
我心中暗叹，知晓此刻那马麟祥定然还活着，所谓的“尸体”不过是服用了假死药。此刻招魂，注定徒劳无功。但我并未点破，只想顺着事情发展，看看这朱大肠在提前知晓真相后，是否还会如原剧情那般义无反顾。
于是我点头道：“师兄既有此意，那便试试。或许真能问出些端倪。”
瘌痢头见我们答应，喜出望外，连忙作揖：“多谢两位道长！法坛所需之物，店里都是现成的！我这就去准备！”
不多时，瘌痢头就在老槐树下摆好了香炉、蜡烛、黄纸、朱砂、糯米和一碗清水。
夜色渐浓，弦月微光，槐影幢幢。嘉乐师兄净手焚香，神情肃穆。他脚踏七星步，手掐招魂诀，口中念念有词，正是茅山招引亡魂的秘咒。瘌痢头紧张地报上马麟祥的姓名和生辰八字，看着嘉乐用朱砂将其写在黄符上，置于清水碗中。
“荡荡游魂，何处留存三魂早降，七魄来临马麟祥，魂兮归来！敕！”
嘉乐师兄并指如剑，指向碗中符纸，法力微涌。
然而，碗中符纸只是静静漂浮，烛火稳定，四周唯有夜风穿过槐叶的沙沙声。没有阴风卷地，没有寒意骤降，更无半点魂魄应召的迹象。
嘉乐眉头紧锁，以为是自己不够专注，再次凝神，加重法力，诵念咒语。
“马麟祥！听吾号令，速速现身！魂兮归来！”
依旧毫无动静。
一次，两次，三次
嘉乐师兄额角见汗，脸色由肃穆转为凝重，最终彻底沉了下来。他猛地收势，扭头看向一旁满脸期盼的瘌痢头，语气中带着被戏弄的羞恼和不容置疑的断定：
“生辰八字绝无差错？”
瘌痢头被嘉乐的厉声吓了一跳，茫然道：“绝绝无差错！马麟祥的生辰八字，少掌柜常挂嘴边，绝不会错！”
“没错？”嘉乐气极反笑，“这明明就是活人的生辰八字，活人招个屁的魂！这马麟祥的魂魄根本召不来，他阳寿未尽，三魂七魄尚在肉身，根本就没死！！”
“什什么？！没死？！”瘌痢头如遭雷击，呆立原地，脸上瞬间被极致的震惊和茫然覆盖，他喃喃道，“麟祥没死？那他他为何要装死？还带着一伙外乡人和一个假老婆回来？这这到底是为何？”
我适时开口，语气平静却如投石入水：“或许，那马家祖坟里的陪葬品，格外诱人吧。”
瘌痢头不傻，瞬间想通了关窍，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声音都变了调：“诈诈死盗墓？！麟祥他他是回来挖自家祖坟的？！那他伙同外人演这出戏，把大肠蒙在鼓里，大肠他还傻乎乎地要为他拼命不行！得赶紧拦住他！”
他猛地抓住嘉乐的手臂，声音因极度恐惧而颤抖：“两位道长！快！快去马家灵堂！大肠他他这会儿恐怕已经拿着刀进去了！他要是真把活人马麟祥给开膛破肚了，那那可就”
后果不堪设想！
嘉乐师兄闻言，也是脸色剧变：“这糊涂蛋！快带路！”
瘌痢头二话不说，转身就朝着镇子西头马家老宅的方向狂奔而去。我和嘉乐紧随其后，融入沉沉的夜色。
夜风吹拂，带着晚凉，也带来了远方隐约更鼓之声。
马家灵堂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惨白的帷幔和中央那口厚重的棺材。
朱大肠，这个性情耿直、为朋友两肋插刀的汉子，此刻正握著一把寒光闪闪的牛耳尖刀，一步步走向那口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