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黑教喇嘛的伏击,队伍的气氛明显凝重了许多。每个人心头都仿佛压着一块石头,不仅因为那场恶战的凶险,更因密日密月二位喇嘛带来的消息——韩庆未死,且与密宗逆天童勾结,图谋甚大。护送祖师金身的任务,无形中又增添了几分紧迫与沉重。
接下来的路程,我们不敢再有丝毫耽搁,日夜兼程,只盼早日抵达
茅山祖庭。玄玑祖师的金身在马车中安然如初,那祥和的气息是支撑我们前行的最大慰藉。小霜的伤势在密月喇嘛的神奇佛法与上好丹药的调理下,已近乎痊愈,只是脸色仍有些许苍白,让我不免时时挂心。我们之间的相处,在经历了生死考验后,似乎更多了一份无需言说的默契与牵挂。
连日奔波,人困马乏。这日午后,我们终于行至茅山脚下最后一座规模颇大的镇集——迎仙镇。此镇因靠近茅山,往来香客、修士众多,颇为繁华。我们需要在此做最后的补给,方可一鼓作气上山。
镇内青石板路宽阔,两旁店铺林立,售卖的多是香烛、符纸、法器以及山野特产。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檀香、草药与各种小吃的混合气味,充满了浓郁的世俗烟火气,与我们这些时日经历的生死搏杀恍如隔世。
我们寻了一处相对宽敞的街角,停下马车。九叔吩咐秋生、文才去采购干粮清水,嘉乐和我负责看守马车及金身,茅山明与小霜则在一旁休息。
就在秋生、文才与一个售卖糯米糕的老妪讨价还价之际,一队约七八人的道士,从街道另一端迤逦行来。这群道士的装扮与我们茅山弟子颇有不同,他们身着更为华丽、绣有云纹鹤翔的深蓝色道袍,头戴芙蓉冠,步履从容,神色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矜持与优越感。为首一人,年约四十,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手持一柄白玉拂尘,眼神开阖间,精光隐现,气息竟也达到了地师初期境界。他们身后跟着的几名年轻弟子,亦是气度不凡,只是眉宇间多少带着些审视与傲然。
“是龙虎山的天师道。”九叔目光扫过对方,低声对我们说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龙虎山!正一道祖庭,历代受朝廷册封,执掌天下道教事,素有“道门魁首”之称。2八墈书惘 已发布罪芯章节其门下弟子,确实有傲视同侪的资本。
这两拨道士的出现,在这迎仙镇上颇为显眼。双方目光不可避免地在空中交汇。龙虎山那群年轻弟子看到我们风尘仆仆、衣着相对朴素的茅山弟子,尤其是看到站在我身边、虽脸色微白却难掩丽色的小霜,她未著道袍,一身劲装更显惹眼,其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好奇与几不可察的轻慢。
原本井水不犯河水,各自行事便好。然而,冲突的引线,却因为一篮刚出笼、香气扑鼻的素菜包子被点燃。
文才这憨货,大概是饿极了,眼见那龙虎山队伍中一个年轻弟子正要付钱买下小摊上最后几笼热气腾腾的素包,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嘴里嚷嚷着:“哎!老板,这包子我们要了!” 说著就要掏钱。
那龙虎山弟子眉头一皱,不悦道:“这位道友,总有个先来后到吧?这包子是我先看上的。”
文才平日里在任家镇横惯了,加之确实饥饿,也没多想,顺口就顶了回去:“你先看上就是你的啊?我还说这整条街我都看上了呢!价高者得懂不懂?”
他这话本是无心,但在对方听来,却充满了挑衅意味。
那为首的龙虎山地师,闻言冷哼一声,白玉拂尘轻轻一摆,目光扫过我们众人,最后落在九叔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哼,久闻茅山弟子常年在乡野民间行走,行事不拘小节,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连这市井争抢之事,也做得如此顺遂。”
这话语中的讽刺意味,任谁都听得出来。他身后那些年轻弟子,也纷纷露出讥诮的笑容。
九叔眉头微蹙,还未开口,一旁的嘉乐早已按捺不住。他性子耿直,最受不得这种阴阳怪气的嘲讽,当即踏前一步,朗声道:“这位龙虎山的道长此言差矣!我茅山弟子行走天下,入世修行,所为乃是降妖除魔,济世度人,护佑一方百姓安宁。或许不如贵派高居天师府,受朝廷香火,位列仙班那般清贵,但自问对得起这身道袍,对得起祖师爷传下的道统!”
那龙虎山地师被嘉乐这番不卑不亢又隐含锋芒的话顶了回来,脸色微微一沉,白净的面皮上泛起一丝红晕,他拂尘一甩,傲然道:“我龙虎山乃历代帝王亲封之道门魁首,承天师正道,统御万法,乃是玄门正统!规矩法度,自然严谨。尔等虽同属道门,但行事散漫,多涉鬼狐精怪之事,近乎左道,难登大雅之堂,与我龙虎山正统相比,终究是野路子罢了。” 他刻意重复了“正统”二字,优越感溢于言表。
“你!” 秋生也气得涨红了脸。
我心中也升起一股不快。龙虎山的确地位尊崇,但如此贬低他派,实在有失风度。我上前一步,站在嘉乐身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锐利:“道长所言,晚辈不敢苟同。道法万千,殊途同归。贵派受朝廷册封,享人间富贵,是谓‘庙堂之高’;我茅山弟子甘守清贫,奔走于山野民间,斩妖除魔,解民倒悬,是谓‘江湖之远’。位置不同,职责各异,何来高下之分?若论对世间疾苦的体察与担当,我茅山弟子,未必就输于任何人!”
我这番话,引用了范仲淹的名句,既点出了两派处境的不同,又暗指龙虎山脱离群众,可谓绵里藏针。
那龙虎山地师显然没料到我们这几个“乡野”道士竟有如此口才,一时语塞,脸色更加难看。他身后一名年轻弟子忍不住喝道:“放肆!竟敢对家师如此无礼!”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小霜紧张地抓住了我的衣袖,茅山明则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九叔身后躲了躲。
九叔始终沉默,但脸色已然沉了下来。他正要开口,一股无形的威压开始弥漫。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温和,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从街道入口处传来:
“何方道友在此争执?贫道石少坚,奉家师茅山石坚之命,特来迎候林师叔及诸位同门。不知龙虎山的各位道友,因何与我茅山弟子起了龃龉?”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震慑效果。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年约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正缓步而来。他身穿一袭浆洗得十分干净的月白色茅山道袍,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剑眉星目,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笑意。他步履从容,气度沉静,周身法力圆融内敛,虽只是人师巅峰境界,但那举手投足间的风范,竟让人不敢小觑。
石少坚?!
听到这个名字,再看到来人的模样气质,我心中猛地一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或是看花了眼!这这真是电影里那个贪婪好色、嚣张跋扈、最终自作自受的石少坚?眼前这位,分明是一位温润如玉、彬彬有礼的谦谦君子!那眼神清澈坦荡,气质沉稳如山,与印象中的形象简直判若云泥!巨大的反差让我一时愣在原地,心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
石少坚走到近前,先是对着九叔恭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弟子石少坚,拜见林师叔。家师已在山上等候多时,特命弟子下山接应。”
九叔见到他,脸色稍霁,点了点头:“有劳师侄了。”
石少坚这才转向那群龙虎山道士,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拱手道:“原来是龙虎山的张瑾道长,久仰。不知敝派弟子有何处得罪,引得道长动怒?若有不周之处,贫道代他们向诸位赔个不是。只是,家师石坚常言,天下道门本是一家,当以和为贵。况且,此地已是茅山脚下,若起了争执,传扬出去,于你我两派声誉皆有损碍。还望张道长看在敝师与龙虎山诸位前辈的交情上,海涵一二。”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给了对方台阶下,又巧妙地抬出了大师兄石坚的名头。石坚在道门中威望卓著,性格刚正严厉,是出了名的护短且不好惹。那名为张瑾的龙虎山地师,听到石坚的名字,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脸上的倨傲之色收敛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意,对石少坚拱了拱手,干巴巴地道:“原来是石师侄。既然石坚道长有命,今日之事,便就此作罢。些许口角,不必挂怀。” 他又看了我们一眼,尤其是深深看了我一眼,似乎要将我的样子记住,随即对身后弟子挥了挥手,“我们走。”
龙虎山一行人,终究没再纠缠,悻悻离去,连那笼引发争端的包子也没再要。
一场风波,在石少坚的斡旋下,消弭于无形。
“多谢石师兄解围。”我压下心中的惊讶,与嘉乐等人一起向石少坚道谢。
石少坚温和一笑,如春风拂面:“诸位师弟师妹客气了,分内之事。想必这位就是四目师叔新收的高徒墨白师弟吧?果然气宇不凡。这位姑娘是?” 他目光转向小霜,眼神清澈,只有纯粹的欣赏与询问,并无半分邪念。
我连忙介绍:“这位是敖凝霜姑娘,是奇幻门敖天龙前辈的千金,此行与我们同行。”
“敖姑娘。”石少坚彬彬有礼地点头致意。
小霜也落落大方地回了一礼。
他的言行举止,处处透著良好的教养与真诚的善意,与我所知的“石少坚”截然不同。这让我心中的疑惑更深,难道此世的石少坚,因为某种缘由,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有了石少坚的接应,后续的行程变得无比顺畅。在他的带领下,我们离开了迎仙镇,正式踏上了通往茅山祖庭的山路。
山路崎岖,但景色渐奇。云雾缭绕间,奇峰耸立,飞瀑流泉,古木参天,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天地灵气,呼吸之间都觉心旷神怡。沿途可见不少茅山弟子在崖壁洞府前打坐修炼,或是在林间演练法术剑诀,一派仙家气象。
终于,在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锦缎之时,我们穿过一片由古老石牌坊构成的“解剑岩”,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座宏伟古朴的宫殿道观,依著山势,层层叠叠,掩映在苍松翠柏与氤氲紫气之中。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庄严肃穆。悠扬的钟磬之声从山顶传来,涤荡心灵。无数精纯的符箓光芒与阵法灵光在建筑群间隐隐流转,构成一个庞大无比的护山仙阵。
磅礴、浩瀚、古老、威严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便是玄门正道巨擘,无数修道之人向往的圣地——茅山祖庭!
我们历经艰辛,护送祖师金身,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点。站在山门前,望着这片传承千年的仙家福地,所有人心中都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自豪。
石少坚侧身让开道路,对九叔和我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微笑道:“林师叔,诸位师弟师妹,欢迎来到茅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