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辈霍连鸿,拜见前辈。”
霍连鸿叩拳行礼。
闻言,
那汉子端酒的手顿时悬在半空。
他眯起眼,片刻间,倏地亮了一下。
“哦?”
“霍连鸿?”
“可是那津门霍家堂的后人?”
“正是。”
霍连鸿也没藏着掖着,不卑不亢地应道,“如今家道中落,只能拉车糊口,让您见笑了。”
“拉车不丢人,丢的是骨气。”
汉子这才放下了酒碗,语气缓和了许多,“入座吧。”
“谢前辈赏脸。”
刚坐下,身后就传来赵无眠的酒疯,开始抱着大柱子亲吻了起来,霍连鸿想拉也拉不住,无奈只能尴尬一笑,“前辈勿怪!他……他人挺好的。”
“哈哈哈哈……那是自然。”
那壮汉上下打量了霍连鸿一眼,突然问道:“老夫最近刚回津门,却听说巡检司颁布了一道禁拳令,是专门针对你们霍家的,可有此事?”
霍连鸿心中一动。
这事在街面上不算秘密,但能特意问出口的,多半是圈里人。
“确有此事。”
霍连鸿苦笑一声,“洋人怕霍家拳,商会恨霍家拳,武行的人更是嫉妒霍家拳,而这禁令就象道枷锁,锁了霍家三年。”
“哼,一群数典忘祖的东西,也就是欺负死人不会说话。”
那汉子骂骂咧咧起来,心中着实不悦。
片刻后。
汉子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霍连鸿的身上。
他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当年,我和令尊也算是有过几面交情。虽然不深,但也敬佩他是一条铁骨铮铮的汉子。”
“没想到,他的后人如今竟落得这般田地。”
说到这,
汉子站起身,端起了一杯小酒。
“小子,看你这眼力,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若是日后你想学武,不想让霍家拳断了根,一个月后,可来北城头的一家茶馆找我。”
“老夫虽不能收你为徒,但能指点你一二,助你早日习武,倒也无妨。”
北城头?
霍连鸿心中暗思。
那是天津卫最偏僻的城墙根,平时连鬼影子都没一个。
但这汉子既然开了口,又说是父亲的故交,这分明是个天大的机缘!
“多谢前辈!”
霍连鸿双手抱拳,鞠了一躬。
汉子摆了摆手,也没多废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随手扔给跑堂的伙计:“管事的,这两桌的帐,我都结了!剩下的赏你!”
“哎呦!谢这位爷!爷您慢走!”
在伙计的点头哈腰声中,汉子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酒馆,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来得突然,走得潇洒。
只留下霍连鸿站在原地,望着那晃动的门帘,久久未能回神。
“霍……霍大少?”
这时,一直趴在桌上装睡的赵无眠,偷偷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见那煞星走了,他才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我的亲娘哎,刚才吓死我了!那家伙身上的杀气,比我当年抓的杀人犯还重!”
赵无眠心有馀悸地拍着胸口,酒意都醒了大半。
“赵兄,你刚才那是装醉?”
霍连鸿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嘛叫装醉?那是战术!战术懂不懂?”
赵无眠老脸一红,抓起桌上剩下的半盘花生米往嘴里塞,“不过霍连鸿,你小子行啊,竟然还能攀上这种关系?只是北城头……啧啧,那地方的人都少的可怜,武馆就更别提了,你当真要去?”
“人少怎么了?去。”
霍连鸿觉得这是一种习武的机缘,不去白不去!
……
这一夜。
回到南房大通铺后,霍连鸿躺在硬邦邦的炕上,翻来复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一会儿是那汉子踏碎地板的沉稳脚步,一会儿是“北城头”的约定。
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翌日。
天还没亮透,公鸡刚刚打鸣。
霍连鸿就习惯性地爬了起来。
虽然心里惦记着北城头的约定,但他并没有急着去。
因为兜里没钱。
人是铁饭是钢,就算要去学武,也得先把肚子填饱了,把今天的车份钱挣出来再说。
穷文富武,这四个字就象座大山,时刻提醒着他现实的骨感。
“出车!”
霍连鸿用冷水抹了把脸,精神斗擞地拉起车,出了人和车行的大门。
身后的虎妞喊道,“听说北方的战事又开始吃紧了,下次回来再让我看到你身上有枪子印,你就爱咋咋吧。”
今天的风有点大,卷着地上的黄土,迷得人睁不开眼。
街上的气氛,似乎比昨天更紧张了一些。
路过报童身边时,听到那稚嫩的吆喝声又变了词儿:“号外!号外!直奉大战一触即发,大帅调兵遣将,城门加紧盘查喽!”
霍连鸿继续拉动车子,脚步没停。
这些军阀打仗的大事,离他太远。
他眼下最要紧的,是拉够今天的至少三十个铜板。
凭借着【耳聪目明】,他依旧穿梭在那些别人不爱去的小胡同里。
“大爷,去粮店买米啊?上车,我给您扛!”
“这位大姐,孩子上学迟到了吧?坐我的车,抄近道,保准不晚!”
虽然军阀的消息闹得人心惶惶,但老百姓的日子还得照过。
只要有人,那活儿总是有的。
按照赵无眠所言,现在的霍连鸿,还真是把拉车当成了练功。
每一次起步,都讲究腰马合一。
每一次奔跑,都配合着呼吸吐纳。
再加之不同常人的车夫耐力,身上那股子劲儿,就好似使不完似的,因此越跑越顺。
到了中午。
霍连鸿拉着一位去戏园子听戏的胖财主,路过一家烧鸡铺。
不得不说,这家的烧鸡真香。
隔着大老远都能闻出个味道来。
“真香!待会儿听完戏,高低得整一只!”
就连车上的胖财主,也都馋得不行。
虽说霍连鸿的肚子也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只是摸了摸怀里刚挣来的十几个铜板,这哪够啊。
想当年,
身为霍家大少,可谓是呼风唤雨,吃穿不愁。
但现在……
霍连鸿咽了口唾沫,强行把目光从那金黄油亮的烧鸡上移开。
不能买。
这钱还得攒着。
虽然那汉子说了能助一臂之力,但练武得吃肉,得补身子,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没有一定的把握,去了也是白搭。
总不可能,人家还白掏钱供着自己学武吧?
况且,万一北城头的事不成,这十块大洋的拜师费还得靠自己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攒。
“算了,吃个烧饼,喝碗凉水,也一样饱!”
霍连鸿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气,脚下发力,拉着胖财主跑得飞快。
“嘿!这车夫,跑得还挺快!”
胖财主乐了,落车时多赏了一个铜板。
霍连鸿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偏西了。
“再跑两趟,等天擦黑了,就收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