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风高。
人和车行的后院,霍连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只是,越往里走,那股沉闷的撞击声就越清淅。
绕过一堆生锈的车架子,前面壑然开朗。
借着惨淡的月光,霍连鸿也是终于看见了那个汉子。
他赤着上身,皮肤黑红。
那一身肌肉充满了力量感。
这不正是老酒吗?
而此时,在他面前,立着一根木桩。
老酒正对着木桩出拳。
没有花哨的动作,就是直来直去的冲拳。
但每一拳打上去,那木桩都会剧烈颤斗,发出阵阵闷响。
“这就是练家子……”
霍连鸿停下脚步,屏住呼吸,没敢靠太近。眼神之中充满了羡慕。
而这气势,却显得更危险。
“谁?”
随后,老酒动作猛地一停,霍然转身。
那双眼睛冷冷地盯着霍连鸿。
“晚辈霍连鸿。”
霍连鸿立即上前一步,赶紧抱拳,“是虎姑娘让我来的。”
“大小姐?”
老酒眉头一皱,身上的杀气散去了一些,但脸色依旧冷硬。
他随手拿起搭在旁边的汗巾,擦了擦身上的汗,冷笑一声:“她胡闹,你也跟着胡闹?四爷的规矩不知道吗?这后院是禁地。”
“晚辈知道。”
霍连鸿立即说道,“但我一心向武,苦于无门。虎姑娘怜我心诚,才给了这个机会。还请前辈成全。”
“成全?我拿什么成全你?”
老酒上下打量了霍连鸿一眼,眼中满是不屑:
“你想跟我学拳?”
“是。”
“做梦。”
老酒拒绝得干脆利落,“第一,四爷没点头,我不敢私传。第二,武行有规矩,法不轻传,你既没拜师也没交钱,凭什么教你?第三……”
随后,他走近两步,伸出手指,狠狠戳了戳霍连鸿的胸口,硬邦邦的。
“你虽然有点傻力气,但底子太差。”
“天天拉车,身子骨早就被透支空了。再加之你这岁数,筋骨已定型。这时候学拳,顶多练个花架子,上不了台面。回去吧,别费这心思。”
这话难听,但也是实话。
穷文富武,不是说着玩的。
“前辈,我不求真传,也不敢奢望您收徒。”
随后,霍连鸿诚恳说道,“我只求您指点一二,哪怕只是让我在这儿看您练一遍,我也知足。”
“看一遍?”
老酒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小子要求这么低。
他沉默了片刻。
或许是看在虎妞的面子上,毕竟大小姐很少求人。
又或许是看这小子那股子倔劲儿,有点象年轻时候的自己。
“行。”
此时老酒重新走到木桩前,背对着霍连鸿。
“指点谈不上。今晚我要练这趟‘开山拳’,既然来了,你看得懂就看,看不懂就滚。只这一遍,以后别再来烦我。”
“多谢前辈!”霍连鸿大喜。
“看好了!”
刹那间,老酒低喝一声,双脚猛地一跺地。
地面似乎都跟着晃了一下。
霍连鸿不敢怠慢,仔细观望。
【耳聪目明】
刹那间,开启。
周围的风声、虫鸣声,远处大通铺的呼噜声,统统消失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打拳的汉子。
画面仿佛变慢了。
老酒的每一个动作,在霍连鸿眼里都变得无比清淅。
这套拳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
但每一招每一式,都透着股威压。
霍连鸿死死盯着老酒的脚。
十趾抓地,像老树盘根一样死死扣住泥土。
接着是腰。
随着脚步的移动,老酒的腰胯象是一个巨大的磨盘在转动。
脊椎那条大龙,在背部肌肉下起伏翻滚,将一股股劲力从脚底传导上来,直达手臂。
“哈!”
老酒吐气开声,一拳轰在木桩上。
木屑纷飞。
霍连鸿的耳朵微动。
这一刻,他听到了。
不仅仅是拳头砸木桩的声音。
还有老酒体内的声音。
一种特殊的、富有韵律的呼吸节奏。
吸气时,胸腹鼓荡,如巨鲸吸水;发力时,短促喷吐,如春雷炸响。
“哼……哈……”
这声音配合着动作,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振。
霍连鸿在心里默默跟着模仿,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只是老酒这拳法,更精妙,更干脆,更讲究瞬间的爆发。
此时,霍连鸿看得如痴如醉。
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脑海中,那一道道拳影正在飞速刻印下来。
一遍。
真的只有一遍。
老酒打完收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如白练般在夜空中散开。
转过身,瞥了一眼呆立在原地的霍连鸿。
见这小子眼神发直,老酒以为他是被吓傻了,或者是根本没看懂。
“行了,看完了就滚吧。”
随后。老酒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这拳是杀人的,不是唱戏的。你这种身子骨,练了也是白练。”
霍连鸿这才回过神来。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多问。
只是深深地弯下腰,朝着老酒鞠了一躬。
“谢前辈教悔。”
说完后,他转身就走。
贪多嚼不烂。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画面,已经象烙铁一样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需要回去,趁热打铁,把这些东西消化掉。
看着霍连鸿离去的背影,老酒微微眯了眯眼。
“这小子……眼神倒是挺贼。”
……
不多时,回到南房大通铺。
屋里依旧是那熟悉的脚臭味和震天响的呼噜声。
赵无眠睡得跟死猪一样,没有注意到自己。
霍连鸿轻手轻脚爬上炕,但他闭上眼之后,怎么也睡不着。
因为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老酒打拳的画面。
那个脚步,那个腰身,那个出拳的轨迹。
还有那个最关键的呼吸。
“哼……哈……”
他在被窝里,试着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
吸气,沉入丹田……
虽然只是皮毛,虽然身体不动,但他能感觉到,随着这种呼吸节奏的调整,体内似乎有一股微弱的热流在涌动。
“这老酒,虽然嘴上凶,但这套拳,却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霍连鸿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光看一遍成不了高手。
剩下的,就靠熬。
“明天出车的时候,试试把这呼吸法融进去。”
“把拉车当练拳!”
霍连鸿心中早已有规划。
这偷来的机缘,或许就是他敲开武道大门的第一块砖。
霍连鸿闭上眼,在脑海中一遍遍复盘着那一拳的风采,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去。
梦里。
他站在北城头上,一拳轰出,开山裂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