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英租界的黎明,安静得有些不真实。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汽笛的呜咽,更显得这间仁心医馆内的死寂。
霍连鸿坐在储藏室的木板床上,手里握着一把只有巴掌长的小刀。
刀身雪亮,薄如蝉翼。
这是一把手术刀。
“这是德国进口的,钢口极好,平时我用来做外科手术,吹毛断发。”
陈医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行囊,递给了霍连鸿,“壮士,你带着防身。那把斧头虽然趁手,但目标太大。这把刀藏在袖子里,关键时刻能救命。”
霍连鸿接过手术刀,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
那种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导进骨头里,让他浑身的寒毛微微竖起。
“好刀。”
霍连鸿将刀收进袖口的暗袋里,贴肉藏好。
“这是你要的东西。”
陈医生指了指那个油布包,“里面有五斤风干的牛肉干,是洋行里的军需品,耐饿。还有那二十几块大洋换来的药材。”
“那几根人参,虽然年份不长,只有十年八年,但也算是‘野山参’的须子,补气血最快。还有两瓶云南白药,治外伤。”
霍连鸿接过包裹。
沉甸甸的。
这不仅仅是物资,更是他在接下来这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活下去的本钱。
“多谢陈医生。”
霍连鸿站起身,将包裹紧紧系在背上,调整了一下带子的松紧,确保不会影响活动。
“你要走了吗?”
里屋的门帘掀开,林婉儿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经过一夜的输液和休息,她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但嘴唇依然苍白。她看着整装待发的霍连鸿,眼神里满是不舍和担忧。
“天快亮了。”
霍连鸿走到窗边,通过窗帘的缝隙看了一眼外面,“趁着巡捕换岗,还有那帮黑帮混混最困的时候,我得走。”
“那个佛头……”林婉儿欲言又止。
“放在这,很安全。”
霍连鸿转过身,看着这个柔弱却倔强的女学生,“陈医生是好人,也是聪明人。他知道怎么藏东西。等外面的风头过了,我会回来取。”
“霍大哥。”
林婉儿突然走上前,从脖子上摘下一块玉佩。
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雕着一只平安扣。
“我没什么能给你的。这块玉是我娘留给我的,说是能挡灾。你带着吧。”
霍连鸿看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玉佩,摇了摇头。
“玉碎人安,那是书里的话。”
霍连鸿推回她的手,“在江湖上,挡灾靠的是拳头,是骨头。这玉太脆,经不起我折腾。你留着吧,那是你的念想。”
说完,他不再停留。
既然决定了要走,就不能拖泥带水。
“保重。”
霍连鸿冲着陈医生和林婉儿一抱拳,随后转身推开了后门。
一股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那是混合着泥土、煤烟,还有远处那个混乱世界特有的——血腥味。
霍连鸿深吸一口气,象是那即将入水的蛟龙,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黎明前的薄雾中。
……
离开租界的过程,比想象中要顺利,也更惊险。
英租界和三不管之间,隔着一道铁丝网和一条干涸的河沟。
平时这里都有巡捕把守,但这会儿正是黎明前最困顿的时候,两个印度巡捕正缩在岗亭里打盹。
霍连鸿没有走大路。
他贴着墙根,象是一只黑色的狸猫。
“皮膜如鼓”的感知全开。
空气中每一丝微弱的气流波动,都能被他的皮肤捕捉到。
“左边十米,有人呼吸,心跳平稳,应该是暗哨。”
“右边墙角,有狗在睡觉。”
霍连鸿闭着眼,脑海里构建出一幅清淅的地图。他利用死角,悄无声息地穿过了铁丝网的一处破洞。
一步跨出。
脚下的路变了。
从平整的水泥路,变成了坑洼不平的烂泥路。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
那股子淡淡的来苏水和咖啡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腐烂、排泄物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三不管,到了。
刚一落地,霍连鸿就感觉到了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氛围。
虽然天还没亮,但这片混乱的土地并没有沉睡。
街角、巷口、甚至路边的茶摊,到处都有影影绰绰的人影。他们不象平时的苦力那样为了生计奔波,而是手里拿着棍棒、铁尺,眼睛里透着贪婪的光,四处扫视。
“黑龙令。”
霍连鸿拉低了帽檐,缩在阴影里。
一千块大洋的悬赏,让整个津门的地下世界都疯了。
现在,每一个路人,都可能是想要他脑袋的杀手。
他必须尽快回到地下。
只有在那里,在那错综复杂的下水道迷宫里,人数的优势才会被抹平,猎人与猎物的身份才会反转。
霍连鸿朝着那个熟悉的枯井方向摸去。
但他很快发现,那里去不得。
枯井所在的安平武馆后巷,此时灯火通明。影杀门的人并没有因为围攻失败而撤走,反而加派了人手,把那里围得水泄不通。
“回不去老窝了。”
霍连鸿心中一沉。
他必须找一个新的入口。
好在这段时间他在地下抓老鼠,对地下的地形了如指掌。他知道,在鬼市边缘的一个废弃染坊后面,还有一个隐蔽的排污口。
那里平时倒得都是毒性很大的染料废水,没人愿意去。
“就去那。”
霍连鸿身形一转,钻进了另一条巷子。
废弃染坊,位于鬼市的最西边。
这里常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工酸臭味,连野狗都绕着走。
霍连鸿来到染坊后墙。
这里杂草丛生,半人高的蒿草掩盖了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黑洞。洞口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干涸染料,看着就象是一张中毒的大嘴。
“应该没人。”
霍连鸿刚想拨开草丛。
“哗啦。”
草丛里突然传出一声轻响。
紧接着,四个衣衫褴缕、手里拿着铁棍和杀猪刀的汉子,从草丛里站了起来。
他们不是影杀门的精锐,看打扮,应该是本地脚行的混混。
“大哥!我就说这地方有门儿吧!”
其中一个瘦猴指着霍连鸿,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这小子鬼鬼祟祟的,肯定就是那个叫霍连鸿的!你看那身板,跟画象上一模一样!”
“一千块大洋啊!”
领头的是个满脸麻子的壮汉,手里的铁棍足有鸭蛋粗,上面还焊着几个螺母,看着就凶残。
“小子,别怪爷们心狠。”
麻子壮汉狞笑着逼近,“要怪就怪你这条命太值钱。我们哥几个扛一辈子大包也挣不来这一千块。借你的脑袋用用,回头给你多烧点纸!”
霍连鸿停下脚步。
他看着这四个因为贪婪而双眼发红的苦力。
曾几何时,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为了几十个铜板去扛盐,去拼命。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不想死,就滚。”
霍连鸿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寒意。
“还敢嘴硬!兄弟们,上!乱棍打死!”
麻子壮汉一声吼,四个人挥舞着家伙就冲了上来。
他们没有章法,就是一股子蛮力。那根鸭蛋粗的铁棍,带着呼呼的风声,直奔霍连鸿的肩膀砸下来。
若是以前,霍连鸿肯定会躲,或者用“透劲”去接。
但今天,他没动。
他想试试。
试试这刚刚入门的“铁骨”,到底有多硬。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铁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霍连鸿的左肩上。
没有骨折的脆响,也没有惨叫。
那种感觉,就象是砸在了一块包着厚牛皮的实心铁柱子上。
震得麻子壮汉虎口发麻,手里的铁棍差点脱手飞出去。
“这……怎么可能?”
麻子壮汉瞪大了眼睛,象是见了鬼一样,“你他妈是铁打的?”
霍连鸿低头看了一眼肩膀。
衣服破了,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白印,隐隐有些发红。
疼,肯定是疼的。
但那种疼,不再是那种“骨头要断了”的恐惧感,而是一种隔着厚厚城墙被撞了一下的震荡感。
他的骨头,密度极高,结构极紧,硬生生把这股蛮力给吃下来了。
“这就是铁骨。”
霍连鸿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
“打完了?”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惊恐的壮汉。
“那该我了。”
霍连鸿一步踏出。
“熊步!”
咚!
地面一颤。
他整个人象是一辆失控的卡车,直接撞进了麻子壮汉的怀里。
根本不需要用什么招式。
就是撞!
“贴山靠!”
“咔嚓!”
这一次,骨折声清淅可闻。
麻子壮汉那一身练出来的横练肌肉,在霍连鸿这具“铁骨”面前,就象是纸糊的一样。
胸骨瞬间粉碎,整个人喷着血倒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墙上,象是一滩烂泥一样滑了下来。
剩下三个人吓傻了。
他们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硬的。被人拿铁棍砸了一下跟没事人一样,反手一下就把人撞废了?
“跑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三个人扔下家伙就要跑。
“晚了。”
霍连鸿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既然对他动了杀心,那就得付出代价。
他身形一闪,如同猛虎下山。
“虎爪!”
双手如钩,瞬间扣住了两个人的后颈。
“透!”
指尖发力,虎豹雷音的震荡劲力顺着手指钻进他们的脊椎。
“嘎巴。”
两人白眼一翻,颈椎错位,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最后那个瘦猴已经跑到了巷口。
霍连鸿没有追。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根鸭蛋粗的铁棍。
掂了掂分量。
“去。”
脊椎大龙猛地一弹,大臂如弓,将铁棍投掷了出去。
“呼——”
铁棍带着凄厉的风声,如同一支重型标枪,精准地砸在瘦猴的小腿上。
“啊!!!”
瘦猴惨叫着滚倒在地,小腿骨已经被砸成了粉碎性骨折。
“留你个活口。”
霍连鸿走过去,看着在地上打滚的瘦猴。
“回去告诉那些想拿赏金的人。”
“这里是地狱的入口。”
“想死,就下来。”
说完,霍连鸿不再理会这些残兵败将。他转身走到那个被蒿草掩盖的黑洞前。
一股熟悉的、带着化工染料和腐烂气息的恶臭扑面而来。
霍连鸿深吸了一口,竟然觉得有些亲切。
“回家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根陈医生给的野山参,只有手指粗细,根须还带着泥土。
他把人参塞进嘴里,像嚼箩卜一样,嚼得粉碎,连渣带汁咽了下去。
一股热流在胃里升起。
霍连鸿纵身一跃,跳进了那漆黑的排污口。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只有那双泛着幽光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地上的战斗结束了。
地下的修炼,才刚刚开始。
身体急速下坠。
“噗通!”
霍连鸿并没有落入熟悉的水中,而是砸进了一滩粘稠得象浆糊一样的液体里。
这里是染坊的废弃排污池,底下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化学染料沉淀。五颜六色的淤泥在黑暗中散发着诡异的光泽,一股刺鼻的酸性气味瞬间钻进鼻腔,熏得人眼睛生疼。
若是普通人掉进来,光是这股毒气就足以让人窒息。
但霍连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此时的他,体内正燃着一把火。
那根刚刚吞下的十年份野山参,药力化开了。
虽然只是参须子,但毕竟是吸了天地灵气的好东西,比那一千只老鼠加起来都要补。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胃部爆发,顺着血管疯狂冲击着四肢百骸,让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
“好热!”
霍连鸿低吼一声,从染料池里爬出来,摸索到一块稍微干燥的高台。
他盘膝而坐,根本顾不上清理身上的污泥。
此刻,他的皮肤红得象煮熟的大虾,那是气血过盛的表现。如果不能及时引导这股能量,他的血管会被撑爆,刚练出雏形的铁骨也会被烧坏。
“虎豹雷音!”
霍连鸿闭上眼,立刻进入状态。
“哼——”
一声沉闷至极的低哼,在这封闭的地下空间里炸响。
这一次的雷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因为有了充足的高能量燃料,他的五脏六腑仿佛得到了滋润,震动的频率瞬间提升了一个档次。
“嗡……嗡……嗡……”
那种骨骼共鸣的声音,哪怕不用耳朵听,光凭触觉都能感受到空气在震颤。
体内的那股野山参热流,象是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被雷音裹挟着,狠狠地撞击进骨髓深处。
“咔吧!咔吧!”
霍连鸿的身体里传出一阵阵爆豆般的脆响。
那种深入骨髓的瘙痒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伴随着的还有一种“充实感”。
就象是原本疏松多孔的砖头,正在被浇灌进铁水,一点点填实,变重,变硬。
面板上的数字,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跳动。
仅仅一刻钟的修炼,就抵得上过去吃三天老鼠肉的效果!
“这就是……氪金修炼的感觉吗?”
霍连鸿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竟然在寒冷的地下凝成了一道白练,久久不散。
他握了握拳。
指节之间摩擦,竟然发出金石碰撞的声音。
“爽!”
霍连鸿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他看了一眼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里面还有好几根人参,还有大块的牛肉干。
“风长老,你就在上面慢慢找吧。”
“等你把地皮翻过来的时候。”
“我会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脱胎换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