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地下泵房,象是一颗镶崁在黑暗深处的心脏。
这里远离了排污主干道,空气虽然依旧浑浊,但少了几分刺鼻的化工味,多了一股潮湿的霉味。生锈的铁栏杆外,黑色的污水奔流不息,发出哗哗的声响,掩盖了这里的一切动静。
霍连鸿盘坐在用破木箱搭成的床铺上,赤裸的上身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他并没有在动。
但若是有人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就能听到一阵阵如同闷雷滚走的声音。
嗡……嗡……
那是虎豹雷音。
经过这几日的疯狂进补与不间断的修炼,霍连鸿对这门炼骨秘法的掌握,已经从最初的生涩,变成了本能。
现在的他,哪怕是在呼吸之间,也能控制胸腹的肌肉进行微幅震荡,带动全身的骨骼产生共鸣。
这种震荡,不再是痛苦的折磨,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按摩。
每一次震动,都会将血液中的养分强行压入骨骼的微小孔洞中,将那些疏松的杂质挤出来。
呼——
霍连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极长,带着极高的温度,喷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凝结成一道白雾,经久不散。
他睁开眼,拿起身边的一根人参。
这是倒数第二根了。
陈医生给的补给虽然充足,但也架不住他这种溶炉般的消耗。炼骨,就是拿钱买命,拿能量换硬度。
咔嚓。
霍连鸿像嚼箩卜一样,将那根干瘪的人参须子嚼碎,吞下。
热流再次升起。
但他并没有急着继续震荡。
他伸出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原本因为常年拉车、练拳而布满老茧的手掌,此刻竟然变得有些细腻。那一层层死皮脱落后,新长出来的皮膜呈现出一种暗哑的古铜色,纹理清淅,坚韧如革。
这是皮。
他握紧拳头,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紧绷,几根粗大的青筋象是一条条蟒蛇般凸起,在皮下疯狂游走、弹动。
崩!
一声轻微的脆响。
这是筋。
最后,他松开拳头,五指微张,掌心向下一按。
嗡!
空气微微震颤,一股无形的波动顺着指尖传导出去,震得身下的木箱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这是骨。
皮、筋、骨。
这三者,在武道修行的体系里,原本是泾渭分明的三个阶段。但在实战中,它们必须是一个整体。
范老头说过,真正的高手,一拳打出去,皮膜锁气,大筋崩弹,骨骼传导。
三力合一,方为整劲。
我现在,皮膜圆满,大筋圆满,铁骨小成。
霍连鸿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低沉,在封闭的泵房里回荡。
但我还没能把它们完全揉在一起。
刚才杀那四个影武者的时候,虽然看似轻松,但他自己知道,那是靠着单纯的身体素质碾压。
真正遇到高手,比如那个风长老,如果不是靠着水下的环境优势和偷袭,光凭那一记立地通天炮,未必能一击建功。
得融。
霍连鸿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把钝斧劈开铁梨木的瞬间。
那种透劲,那种虽钝实锋的感觉。
其实,我的身体就是一把钝斧。
骨头是斧身,大筋是斧柄,皮膜是斧刃。
只有当这三者完全契合,也就是所谓的筋骨齐鸣、皮膜如鼓同时爆发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杀招。
他站起身,在这狭窄的泵房里缓缓打起了拳。
八极拳。
金刚八式。
这一次,他打得极慢。
每一个动作,都要停顿许久。他在感受,感受脚趾抓地时,那股劲力是如何顺着铁骨传导到膝盖,大筋是如何像弓弦一样拉开,皮膜是如何像鼓面一样紧绷。
撑锤。
降龙。
伏虎。
随着他的动作,泵房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起来。
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流下,每一滴汗珠里都带着一丝黑色的杂质。
这是易筋洗髓的过程。
也是这阴暗地下世界里,唯一的光亮。
面板上的数据,在黑暗中静静跳动。
状态:骨骼密度持续增加,开始产生细微骨髓造血反应。
虽然距离大成还很远,但霍连鸿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强。
那种变强,不是单纯的力量增加,而是一种生命层次的跃迁。
就象是一块生铁,正在被锻造成精钢。
就在这时,他突然停下了动作。
耳朵微微一动。
皮膜如鼓的听劲,让他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震动。
这震动不是来自空气,而是来自地下,来自这泵房的墙壁和地面。
咚……咚……咚……
很有节奏的震动。
沉重,缓慢,但每一下都象是巨锤砸在地上。
这绝不是普通人的脚步声。
甚至不象人的脚步声。
霍连鸿走到泵房的边缘,通过铁栏杆向下望去。
漆黑的函洞深处,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靠近。
那股气息……
霍连鸿抽了抽鼻子。
即便隔着这么远,即便这里充斥着污水的臭味,但他还是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那是常年吃生肉,甚至……吃人肉才会有的味道。
看来,客人到了。
霍连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拿起最后一块牛肉干,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来得正好。
这身刚刚练出点火候的铁骨,正缺一块磨刀石。
【下】
时间倒回半个时辰前。
鬼市边缘,废弃染坊的入口。
几个地狗子正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洛阳铲和手电筒,却没人敢迈进去一步。
之前那一拨兄弟,也就是抬着尸体上去的那几个,现在已经吓破了胆,拿了钱就跑路了。
这几个是新来的,虽然贪财,但也惜命。
那个霍连鸿,真是妖怪?
一个年轻的地狗子小声问道,听说他在下面吃耗子,杀人不眨眼?
闭嘴。
领头的地狗子瞪了他一眼,别自己吓自己。咱们这次只是带路,真正动手的不是咱们。
他说着,敬畏地看向身后。
夜色中,一辆蒙着黑布的大板车被几匹劣马拉了过来。
那板车极其沉重,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哀鸣。拉车的马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打着响鼻,四蹄乱踏,怎么抽都不肯往前走。
卸车!
一个穿着黑衣的心腹大喝一声。
几个壮汉上前,一把掀开了黑布。
嘶——
周围的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板车上,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坨肉山。
这人身高足有两米二三,光头,浑身赤裸,只在腰间围了一块生牛皮。
他太胖了,也太壮了。
浑身的肥肉和肌肉混杂在一起,象是一块块花岗岩堆砌而成。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黑色,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有的象是刀砍的,有的象是野兽咬的,还有的象是火烧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脖子和手腕。
那里扣着粗大的铁链,铁链的另一头锁在板车的车轴上。
巨灵神,罗山。
他此时正低着头,手里抓着一只生猪蹄,连皮带骨地啃着。
咔嚓咔嚓。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到了。
风长老的心腹走上前,手里拿着一根长鞭,眼里带着一丝恐惧,但也带着一丝掌控猛兽的得意。
罗山,下面有好吃的。
听到好吃的三个字,那座肉山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五官挤在一起,满脸横肉,嘴角还挂着生猪肉的血丝。
但他那双眼睛,却不浑浊。
相反,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食欲。
人肉?
罗山开口了,声音象是两块磨盘在摩擦,嗡嗡作响。
那是……极品的人肉。
心腹指了指那个黑漆漆的排污口,是一个练武的人,骨头很硬,肉很劲道。只要你把他杀了,那是你的了。
嘿嘿……嘿嘿嘿……
罗山笑了。
他一笑,脸上的横肉就剧烈抖动,露出一口参差不齐、却异常锋利的黄牙。
硬骨头……我喜欢嚼硬骨头……
他猛地站起身。
哗啦!
那几根锁住他的铁链,竟然被他这一站之力崩得笔直。
开锁!
心腹大喊。
几个壮汉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打开了锁链。
自由了。
罗山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一声巨响。
他看都没看周围的人一眼,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
好香……
他闻到了。
在那刺鼻的化工味下面,有一股极淡、但对他来说极具诱惑力的味道。
那是气血充盈的味道。
那是同类的味道。
下去了。
罗山迈开大步,走向那个只有一米宽的排污口。
对于常人来说宽敞的洞口,对他这个体型来说简直就象是老鼠洞。
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走到洞口,身子猛地一缩。
缩骨功?
不,那是硬挤。
他就象是一团面团,利用浑身的肥肉和关节的错位,硬生生地挤进了那个洞口。
噗嗤。
洞口的淤泥被他庞大的身躯挤得四处飞溅。
他消失在了黑暗中。
……
地下水道。
自从罗山下来的那一刻起,这地下的生态就变了。
原本在这里称王称霸的巨鼠们,象是感觉到了灭顶之灾,疯狂地向着反方向逃窜。
甚至连那水里的盲鱼,都吓得钻进了淤泥深处。
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在函洞里回荡。
罗山走得很慢。
因为这里太窄了,他几乎是一路蹭着墙壁在走。
但他走得很稳。
他不需要手电筒。
常年被关在黑牢里的生活,让他进化出了一双能在微光中视物的眼睛,和比狗还灵的鼻子。
在这边……
他停在一个分岔路口,鼻子凑到墙壁上闻了闻。
这里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那是霍连鸿之前杀影武者时留下的。
罗山伸出舌头,舔了舔墙上的血迹。
有点淡……
他嘟囔了一句,不满意地摇摇头。
但他眼中的红光更盛了。
他能感觉到,那个猎物就在前面不远处。
那股子越来越浓烈的人参味,还有那种气血沸腾的热量,就象是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他前进。
而在泵房里。
霍连鸿已经站了起来。
他听到了。
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种沉重的呼吸声,和墙壁被挤压摩擦的声音。
来了。
霍连鸿提起钝斧,走出了泵房。
他没有选择死守。
泵房虽然地势高,但空间太小,如果被那个大家伙堵在里面,那就是瓮中之鳖。
他要利用这地下水道错综复杂的地形,来跟这个怪物周旋。
更重要的是,他想看看,这个被风长老当做杀手锏的巨灵神,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他在泵房外的一处开阔地停下。
这里是几条水渠的汇合点,有一个巨大的蓄水池,周围是一圈水泥平台。
霍连鸿站在平台上,背靠着黑暗,面对着那个唯一的入口。
咚!
咚!
咚!
脚步声到了。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函洞里挤了出来。
是的,挤出来。
霍连鸿眼睁睁看着那个庞然大物,象是一个被塞进瓶子里的肉球,伴随着一阵墙皮剥落的声音,硬生生地把自己弄了出来。
哗啦!
罗山一脚踏进浅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站直了身子。
在这稍微开阔一点的空间里,他终于展露出了那令人窒息的体型。
两米多高的身躯,象是一堵墙,挡住了所有的光线。
那灰黑色的皮肤上,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体味。
嘿嘿……
罗山看到了霍连鸿。
他停下脚步,那双充满了食欲的眼睛,死死盯着霍连鸿,上下打量。
好肉……
好骨头……
罗山咧开嘴,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滴在胸前的肥肉上。
比猪肉香……
霍连鸿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钝斧。
即使隔着十几米,他也能感受到这个怪物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蛮荒、暴虐的气息。
这不是练家子。
这是一头成了精的野猪。
你就是罗山?
霍连鸿开口,声音平静冷漠。
罗山没有回答。
对于食物,他从来不废话。
吼!
他突然发出一声咆哮。
这咆哮声巨大无比,震得头顶的水泥灰簌簌落下。
紧接着,他动了。
那么庞大的身躯,激活起来竟然快得惊人。
咚咚咚!
他象是一辆失控的坦克,卷起一阵腥风,笔直地朝着霍连鸿撞了过来。
没有什么步法,没有什么技巧。
就是单纯的——冲撞。
野蛮冲撞。
霍连鸿眼神一凝。
他没有躲。
他想试试这个怪物的斤两。
炼筋圆满的强弓劲,加之炼骨小成的铁骨支撑。
霍连鸿双脚猛地一跺地。
咚!
他身形一沉,整个人象是一根钉子扎在地上。
来!
他不仅没退,反而迎着那座肉山,猛地侧身一撞。
铁山靠!
轰!
两道身影在黑暗中狠狠撞在了一起。
就象是两块巨石在空中对撞。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震得整个地下空间都嗡嗡作响。
霍连鸿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袭来,整个人象是撞在了一座弹力极强的橡胶山上。
那罗山身上厚厚的肥肉,竟然瞬间卸掉了他大半的撞击力。
而剩下的力量反震回来,震得霍连鸿气血翻涌,脚下不稳,连退了三步。
每一步都在水泥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而罗山。
他只是晃了晃,那一身肥肉剧烈地颤斗了几下,就卸掉了霍连鸿的铁山靠。
硬?
罗山拍了拍肚子,脸上露出一丝憨傻而残忍的笑。
不够硬……
再来。
他再次迈开大步,抡起那蒲扇般的大手,照着霍连鸿的脑袋狠狠拍了下来。
这就是巨灵神。
天生神力,皮糙肉厚。
霍连鸿的铁骨,遇到了真正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