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驰车缓缓驶离广播道,导入九龙塘的车流。
叶秋握着方向盘,感受着这台老奔驰沉稳的底盘和依然充沛的动力。
曹达华这份“补偿”确实实在,这车保养得极好,内饰干净,引擎声平顺,在1985年的港岛街头算得上体面。
车窗外的街景从繁华的商业区逐渐过渡到更市井的街区。
越往东行,楼宇越显陈旧,街边招牌越发密集杂乱,叶秋的心绪也随着景物变化而沉淀下来。
慈云山。
这个地名在原主记忆里烙印极深,?房、公屋、晾满衣物的天台、狭窄的巷弄、永远弥漫着油烟和潮湿气味的空气。
还有那些在街角游荡、穿着花衬衫喇叭裤的年轻面孔——陈浩南、山鸡、大天二、焦皮、包皮等人。
这些名字如今还只是慈云山球场里打架闹事的烂仔,但在叶秋知晓的“未来”里,他们将搅动整个港岛江湖的风云。
“不过现在……”
叶秋嘴角微扬,“我站在了更高的棋局上。”
车子驶上通往慈云山的盘山路。
道路两侧是密集的公共屋村,那些火柴盒般的高楼层层叠叠,阳台上晾晒的衣物在午后阳光下构成一片片斑烂的色块。
1980年慈云山村分拆后形成的五个独立屋村——慈安、慈乐、慈爱、慈正、慈民——通过纵横交错的天桥连成一片庞然巨物。
而位于内核的慈云山中心商场则是这片局域的心脏。
叶秋将车停在慈民村附近的路边。
落车后,他抬头望向那栋熟悉的楼宇——民俊楼。
八楼,那个不足一百平方尺的?房,曾是他和舅舅在这座城市唯一的容身之所。
房屋委员会的办事处就在商场底层,一个不到二十平方尺的隔间,玻璃门上贴着“租售咨询”的褪色字样。
里面坐着个戴老花镜的瘦削中年男人,正低头拨弄着算盘。
“陈伯。”
叶秋敲了敲玻璃门。
被唤作陈伯的男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秋仔?哎呀,真是稀客!听说你去黄竹坑当差佬了?”
他上下打量着叶秋整洁的便装和明显不同于以往的精神面貌,眼中闪过讶异。
“刚毕业。”
叶秋简单带过,切入正题,“陈伯,我想把八楼那间屋卖了。”
陈伯闻言,摘下眼镜擦了擦,叹了口气:“你舅舅那间啊……想好了?卖了可就没了。”
“想好了。”
叶秋语气平静,“我在外头有落脚处,这屋空着也是空着,与其一直出租,还不如卖了买些贵重礼品拿去给上司送礼呢!”
“也是,你现在是吃皇粮的人了,该活动就活动,最好去一些安全的岗位。”
陈伯重新戴上眼镜,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登记册,“慈民村民俊楼,八楼……实用面积约莫100平方尺。
按现在市价,一平方尺能卖到八百蚊左右。”
他熟练地按着算盘,“八万蚊上下。不过秋仔,尽管你是老住户,又是吃皇家饭的,但咱们这行的规矩你也知道,抽佣一成,你实收七万二。”
叶秋点头道:“明白。”
陈伯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制式合同,用钢笔熟练地填写信息:“留个联系方式,有买家我联系你。”
叶秋报出扣机号码。
陈伯记录下来,又压低声音道:“秋仔,有句话陈伯多嘴一句,最近慈云山不太平。
和联盛的谢无礼跟新冒头的‘忠义堂’连浩龙杠上了。
两边在球场、街市抢地盘,见天开片。
你虽然当差了,但毕竟在这儿长大,有些脸熟,自己小心些。”
“谢了,陈伯。”
叶秋接过合同副本,目光在“七万二”的数字上停留一瞬。
这笔钱不算多,但也不算少了。
何况,叶秋要想买房,除了别墅他不做他想。
更重要的是,卖掉这间屋,意味着叶秋与原主那段灰暗挣扎的少年岁月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离开办事处,叶秋没有立刻上楼,他穿过商场,在拥挤的人流中穿行。
周围卖菜的吆喝声、主妇的讨价还价声、游戏机厅传来的电辅音效混杂在一起,构成慈云山特有的市井交响。
还有一些穿着校服、书包斜挎的少年蹲在角落抽烟,眼神里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故作凶狠。
这些人,或许是十年后某个堂口的红棍?又或是某次街头斗殴里横死的无名尸?
慈云山村屋的人出去找工作,一说慈云山三个字,人家就把他们自动划入古惑仔体一栏里了。
叶秋收回目光,走向街市另一头的纸扎铺。
黄大仙区的纸扎祭品生意几乎被威爷拢断,这并非夸张。
从慈云山到黄大仙祠沿途,但凡卖元宝蜡烛、纸扎洋楼汽车店铺,十有八九挂着“王记”的招牌。
威爷本名王威,五十出头,身材魁悟、十分壮实。
据说威爷自幼习武,学过空手道、泰拳、南拳北腿等多种武术流派,能一掌毙马,曾单枪匹马放倒过十四个持刀烂仔,在黄大仙一带是传奇人物。
但他不走道上敛财的路子,只守着纸扎这份“阴间生意”,手下几十号送货小弟也都规矩本分。
用江湖话说,这叫“上岸洗白”。
但威爷的拳头和名号,足以让任何想来分“阴间生意”的社团掂量再三。
叶秋走进最大的一家“王记纸扎”,铺面宽敞,各式纸扎祭品琳琅满目,从传统的金银元宝到时髦的纸扎电视机、小轿车一应俱全。
柜台后坐着个扎着马尾、穿着碎花衬衫的年轻姑娘,正低头看一本时装杂志。
“可恩。”
叶秋开口。
王可恩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中带着几分野性的脸庞。
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秋仔?哇,好久不见!听人说你去考警察了,真的假的?”
“刚入职。”
叶秋微笑。
原主记忆里,王可恩是威爷的独女,性格爽朗泼辣,小时候没少跟着他们这群送货小弟瞎混。
在原轨迹里,她十年后会成为山鸡的女友,卷入洪兴与东星的恩怨,结局并不美满。
但此刻,她只是个十四五岁、守着自家铺子的活泼姑娘。
“厉害啊!”
王可恩从柜台后蹦出来,绕着叶秋转了一圈,“穿得这么正,差点认不出来!找我老豆?”
叶秋说道:“买点祭品,顺便给威爷问个好。”
“他在后头仓库点货呢。”
王可恩朝后门努努嘴,又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八卦的光。
“喂,秋仔,你现在是差人,知不知道慈云山最近谁最威?”
王可恩眼中闪铄着八卦神采说道:“我听说和联盛的谢无礼跟一个叫连浩龙的打得可凶了,还有人说洪兴的大佬b在球场‘培训’新人,是不是真的?”
叶秋失笑:“你一个卖纸扎的,打听这些干嘛?”
“无聊嘛!”
王可恩撇嘴,“整天对着这些纸人纸马,闷都闷死了。
诶,对了,几个月前大天二带着包皮来买元宝,说是拜关二爷,结果钱不够,还想赊帐,被我老豆拿扫把轰出去了……”
大天二?!
叶秋心中微动,这些名字如今还只是慈云山街头不值一提的小角色。
但他很清楚这些人未来将掀起怎样的风浪。
不过眼下,他们连在威爷铺子里赊帐的资格都没有。
“生意是生意,规矩是规矩。”
叶秋说,“威爷做得对。”
这时,后门帘子被掀开,一个穿着黑色唐装、身形精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威爷。
他面容硬朗,太阳穴微鼓,双目有神,走路时下盘极稳,一看便是练家子。
“阿秋?”
威爷见到叶秋,略显意外,随即露出笑容,“听可恩说你考进黄竹坑了,不错,有出息。”
“威爷。”
叶秋躬敬点头。
原主对这位曾经的老大心存敬畏,叶秋也承袭了这份尊重。
在这个江湖与市井交织的世界,像威爷这样能打却守规矩、有名望却不欺行霸市的人物,并不多见。
“来买祭品?给你舅舅?”
威爷了然,走到柜台后亲自挑选了一整套上好的金银元宝、香烛纸钱,又拿了一袋苹果、一包白糖,“这些拿去,算我心意。”
“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
威爷将东西装好,语气不容拒绝,“你舅舅当年替我挡过一刀,这份情我记得。”
他顿了顿,看着叶秋,目光深邃,“现在你是差人了,慈云山这潭水浑,能避开就避开。
谢无礼、连浩龙、王宝……还有洪兴那个大佬b,没一个好相与的。
尤其是那个王宝,去年刚上位,手底下那个大圈仔‘飞鹰’,刀法狠辣,是个不要命的。”
叶秋接过祭品,郑重道谢:“我明白,威爷。我会小心。”
离开纸扎铺,叶秋驱车前往了九广铁路坟场。
这里位于钻石山,一般称作钻石山金塔坟场,位于枣禅慈云山山腰。
夕阳西下,将连绵的墓碑染成金色。
叶秋找到舅舅的墓位——一个简陋的水泥坟头,碑上只刻着名字和生卒年。
叶秋点燃香烛,摆好贡品,烧起元宝,纸灰随着热气升腾,在暮色中盘旋。
“舅舅,我当差佬了。”
叶秋轻声说道:“我不是以前那个只能在街边挨揍的‘风紧秋’了,我现在是国际刑警,虽然我这身份不能明说,但……总算走上正路了。
对了,舅舅,房子我打算卖了,卖了以后会有七万二,钱我会好好用。
慈云山还是老样子,谢无礼、连浩龙、王宝……还有洪兴那班细路,都在争。不过这些暂时不关我事了。”
他蹲下身,看着墓碑上模糊的照片。
那个替李阿剂挡子弹而死、留给他唯一栖身之所和一层脆弱关系的男人在原主记忆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但此刻,叶秋替他,也替原主,完成了某种告慰。
离开坟场时,天已擦黑。
慈云山的灯火逐一亮起,从山顶俯瞰,五个屋村宛如一片坠落的星河。
而在这片星河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和联盛谢无礼与忠义堂连浩龙的争夺已进入白热化,双方在街市、球场的冲突日渐频繁。
王宝的“威字堂”虽新立却势头凶猛,红棍飞鹰凭借一把八斩刀在数次冲突中砍出名号,正与洪兴大佬b在慈云山球场进行着心照不宣的“斩人升级赛”。
而大佬b麾下,那几个如今还青涩稚嫩、打架只会“烂仔交”的新人——正在一次次街头斗殴中积攒着最初的经验值和狠劲。
叶秋激活车子,缓缓驶离慈云山。
后视镜里,那片灯火通明的屋村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躲闪街头斗殴、把房子租出去避祸的“风紧秋”。
他是蜘蛛,国际刑警亚洲港岛分部曹达华的特别助理。
现在的叶秋,拥有c级变异血族血统,技能红炎和血族魅惑、一阶基因锁和轻功,随身空间里揣着咸湿的笔记本和三个小型摄象机。
慈云山的江湖,只是这个庞大港综世界的冰山一角。
而叶秋的罗网,将从更高处,更暗处,悄然撒下。
奔驰车导入九龙夜幕下的车流,朝着广播道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