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柱山的巍峨身影在身后渐次模糊,最终被翻涌的灰白色雾气彻底吞没。
郝梦仙立于队伍最前,目光穿透前方那片无边无际、仿佛亘古存在的迷雾森林。
古木参天,虬结的枝干扭曲如巨兽的臂膀,深灰色的树皮上,天然蚀刻着无数繁复而诡异的暗色符文,它们并非静止,如同活物般在树皮间缓缓游移、明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
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朽的湿土和某种未知的腥甜气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
脚下是厚厚一层不知沉积了多少岁月的腐叶,踩上去悄无声息,却如同踏在某种巨大生物柔软的腔体之上,每一步都深陷其中,带着令人不安的吸附感。
这片森林,是活的,是沉默的猎兽,它巨大的呼吸吞吐着致命的迷雾,耐心等待着自投罗网的猎物。
“跟紧,不要触碰任何东西,尤其是那些发光的符文。”
郝梦仙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压抑的环境中激起一丝令人心安的涟漪。
他率先迈步,踏入那浓得化不开的灰白之中。
身后,紫烟紧抿着唇,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药囊粗糙的纹理;
柳云身形如灵猫般伏低,一双锐利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一片晃动的阴影;
赵雷则握紧了手中那柄沉重黝黑的巨斧,宽阔的肩背肌肉绷紧,如同随时准备劈开一切的磐石。
仅仅深入百步,致命的考验便骤然降临。
前方原本灰白的雾气,毫无征兆地翻涌起一片妖异的淡紫色,如同打翻的染料,迅速弥漫开来。
那紫雾所过之处,连那些缓慢游移的符文都仿佛兴奋起来,闪烁的频率陡然加快。
“毒瘴!屏息!”紫烟的警告急促而尖锐。
她反应快如闪电,双手在腰间药囊一抹,数种色泽各异的药粉已如天女散花般洒出。
药粉在空中并未直接落下,反而被她指尖迸发出的一缕柔和的绿色灵力精准地牵引、搅拌、融合!
药粉与灵力激烈反应,瞬间爆发出无数细密如针的金色光点,如同无数微小的星辰,在她身前急速旋转,形成一个璀璨的金色旋涡。
“去!”紫烟清叱一声,双手向前一推。
金色旋涡骤然扩张、前冲,如同一个巨大的光罩,硬生生撞入那片汹涌而来的淡紫毒瘴之中。
嗤嗤嗤——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密集响起,仿佛滚油泼雪。
金色光点疯狂地吞噬、中和着紫色的毒雾,两股力量激烈交锋,在众人面前形成一道不断扭曲、明灭的光幕屏障。
紫烟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维持这“金针渡厄散”的净化光罩,对她灵力的消耗巨大。
淡紫色的毒雾如同有生命的活物,不断冲击着光罩,试图寻找缝隙渗透。
每一次冲击,都让那金色的光幕剧烈波动,紫烟的呼吸也随之急促一分。
她咬紧牙关,更多的绿色灵力从她体内涌出,注入光罩,维持着这脆弱的生命防线。
就在紫烟全力对抗毒瘴的瞬间,异变再生!
众人脚下原本松软的腐叶层猛地炸开!
数条粗如儿臂、通体漆黑、表面覆盖着粘稠腥臭液体的藤蔓,如同潜伏的毒蛇,裂土而出!
它们的目标并非最前方的郝梦仙,而是正全力施法的紫烟!
藤蔓顶端裂开狰狞的口器,露出森白尖利的细齿,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噬咬向她的双腿!
“小心!”柳云的示警声几乎与藤蔓破土声同时响起。
他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真身已如鬼魅般出现在紫烟身侧。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他双手在腰后一摸,两柄薄如蝉翼、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短刃已握在手中。
刀光乍起,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
只听得“嗤嗤嗤”数声轻响,如同裂帛,那几条噬咬向紫烟的毒藤,在距离她小腿不足半尺之处,被精准地斩断成数截!
断裂处喷溅出墨绿色的腥臭汁液,溅落在腐叶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出缕缕青烟。
断藤落在地上,犹自疯狂扭动,如同离体的蚯蚓。
“碍事!”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赵雷动了。
他并未去管那些被柳云斩断的残藤,巨目如电,锁定了腐叶层下另一股剧烈涌动的气息。
他双臂肌肉贲张如虬龙,沉重的巨斧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带着开山裂石的恐怖威势,朝着身前数尺外的地面狠狠劈下!
轰——!
斧刃未至,狂暴的劲风已将厚厚的腐叶层彻底掀飞!
泥土混合着断枝败叶四溅。一道肉眼可见的、凝练如实质的土黄色斧罡,如同咆哮的怒龙,狠狠贯入地下!
大地剧烈震颤!沉闷的爆裂声从地底深处传来,伴随着一声凄厉尖锐、非人非兽的嘶鸣。
一股墨绿色的汁液如同喷泉般从斧罡劈开的裂口处狂涌而出,腥臭扑鼻。
那潜藏在地下、操控藤蔓的未知植物主体,显然遭受了赵雷这石破天惊的一记重创。
地面下那股涌动的气息迅速衰弱、消失。
郝梦仙始终未动,他的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落在更深处迷雾中那些明灭频率愈发诡异的符文上。
他的指尖,几缕微不可察的银白色光芒悄然流转,如同无形的丝线,在虚空中勾勒着玄奥的轨迹。
每当有新的符文亮起,试图引动更强大的攻击时,那银芒便如最灵巧的织工,轻轻一“点”或一“拨”,那亮起的符文便如同被掐灭的火星,骤然黯淡下去,其酝酿的攻击也被无声无息地消弭于无形。
他像一位沉默的指挥家,在混乱的交响中,精准地掐断每一个不和谐的危险音符。
紫烟的压力骤然一轻。随着地底那操控藤蔓的主体被赵雷重创,毒瘴的源头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冲击力明显减弱。
她抓住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全力催动灵力,身前的金色光罩猛地一亮,如同小太阳般爆发出强烈的净化之光,将残余的淡紫毒瘴彻底驱散、湮灭。
森林中短暂地恢复了灰白与死寂,只有地上断裂扭动的藤蔓和那巨大的、散发着恶臭的土坑,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凶险。
“走!”郝梦仙的声音依旧简洁,率先迈步,踏过那狼藉的战场。
紫烟迅速吞下一颗恢复灵力的丹药,柳云警惕地游弋在侧翼,赵雷则扛着巨斧,斧刃上还滴落着墨绿的汁液,大步跟上。
浓雾再次将他们吞没,古木上那些沉默的符文,仿佛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暗处注视着这支顽强的小队,等待着下一次的捕猎。
时间在浓雾与死寂中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已近一天。
疲惫如同附骨之疽,悄然爬上每个人的身体。
紫烟的脸色依旧苍白,丹药只能缓解灵力消耗,精神上的高度紧绷却无法消除。
柳云的动作依旧迅捷,但每一次纵跃落地,呼吸都沉重了一分。
赵雷的巨斧依旧扛在肩上,但步伐已不复最初的轻快,每一步都踏得更加坚实。
前方的雾气似乎变得稀薄了一些,隐约可见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
然而,当众人踏入空地边缘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腻花香骤然袭来,浓郁得令人作呕。
这香气仿佛拥有生命,无孔不入,钻入鼻腔,直冲脑海。
“不好!是幻心花!”紫烟脸色骤变,立刻屏息,同时双手急挥,数道清心符箓激射而出,化作淡绿色的光幕笼罩向众人。
然而,这花香似乎并非纯粹的毒,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迷障。
清心符的光幕剧烈波动,竟无法完全隔绝那甜腻的侵蚀!
柳云首当其冲。他身形猛地一滞,锐利的眼神瞬间变得迷离。
在他眼中,前方空地上不再是枯枝腐叶,而是铺满了无数闪烁着诱人光芒的奇珍异宝,更有他朝思暮想、却已逝去多年的亲人身影,正微笑着向他招手。
巨大的诱惑和刻骨的思念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理智防线,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了一步,脚步虚浮。
“柳云!回来!”郝梦仙的喝声如同惊雷,带着奇异的穿透力,直刺柳云脑海。
同时,他并指如剑,指尖一点凝练的银芒瞬间跨越空间,点在柳云眉心!
柳云浑身剧震,迷离的眼神瞬间恢复清明,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他惊骇地看到,自己刚才迈步的方向,根本不是什么珍宝和亲人,而是一株巨大无比、形如食人花的恐怖植物!
那花朵直径足有丈许,肥厚如肉质的紫红色花瓣层层叠叠,中心并非花蕊,而是一个深不见底、布满螺旋状利齿的幽暗巨口!
粘稠的、散发着甜腻香气的消化液正从利齿间不断滴落,腐蚀着下方的腐叶,发出“滋滋”的声响。
刚才若非郝梦仙及时唤醒,他此刻已落入那巨口之中!
“他娘的,装神弄鬼!”赵雷看得分明,怒火中烧。
他暴吼一声,巨斧再次抡起,全身肌肉力量瞬间爆发,土黄色的罡气如同实质般包裹着斧刃,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朝着那巨大的食人花本体猛劈过去!
这一斧,凝聚了他所有的力量与愤怒,誓要将这惑人心智的妖花彻底粉碎!
然而,就在巨斧即将劈中花茎的刹那,异变陡生!食人花周围的空气猛地扭曲,光线诡异地折叠。
赵雷这势在必得的一斧,竟如同劈在了空处!
斧罡呼啸着穿过扭曲的光影,重重砸在食人花后方的一棵古树上,将那粗壮的树干拦腰斩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
而那株食人花,却在光影扭曲中诡异地平移了数尺,毫发无损!
它那巨大的花瓣微微开合,仿佛在无声地嘲弄着赵雷的徒劳。
“是空间折射!这花能扭曲光线制造幻象,保护本体!”柳云失声叫道,心有余悸。
他刚才就是被这扭曲的光影和花香迷惑,差点着了道。
郝梦仙眼神微凝,指尖再次亮起银白光芒,这一次,光芒更加凝实,如同跳跃的银色电弧。
他屈指一弹,银芒并非射向食人花本体,而是射向它周围那片扭曲波动的空气!
银芒无声无息地融入那片扭曲区域。
如同滚烫的烙铁投入冰水,那片扭曲的光影瞬间发出“滋滋”的异响,剧烈地沸腾、波动起来!
原本完美隐藏食人花本体的空间折射幻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开始剧烈地晃动、破碎,变得极不稳定!
食人花那丑陋的紫红色本体,在破碎扭曲的光影中若隐若现。
“就是现在!”郝梦仙低喝。
柳云眼中精光爆射!
在郝梦仙出手干扰幻象的瞬间,他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这一次,他的目标无比清晰——那在破碎光影中暴露出来的致命弱点!
他不再依赖视觉,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灰影,以超越极限的速度,在食人花肥厚花瓣即将闭合护住核心巨口的刹那,险之又险地钻入了那扭曲光影的缝隙!
嗤啦——!
一道幽蓝的寒光在食人花内部核心处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
柳云的身影已从食人花的另一侧电射而出,稳稳落地,手中短刃上,一滴墨绿色的浓稠汁液缓缓滴落。
那巨大的食人花猛地一僵,所有动作瞬间停止。
紧接着,它那肥厚的花瓣剧烈地抽搐、枯萎,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中心那恐怖的巨口发出一阵漏气般的“嘶嘶”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砸在地上,迅速化为一滩散发着恶臭的浓水。
致命的甜蜜花香也随之消散。
赵雷看着那滩浓水,又看看收刀而立的柳云,重重哼了一声,但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郝梦仙指尖的银芒悄然敛去。紫烟撤去清心光幕,疲惫地喘息着,但眼神依旧坚定。短暂的喘息后,四人再次沉默地踏入更深的迷雾。
古木上的符文,在浓雾中闪烁着更加不祥的光芒,仿佛预示着前路更加莫测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