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四日。
明州城外,一处隐蔽在深山坳里的废弃冶铁工坊,此刻正热浪滚滚。
几十座巨大的溶炉,赤膊的工匠们汗如雨下,将一箱箱从鬼市赚来的、或是海盗抢来的散碎银两、银器、全部倾倒入坩埚之中。
银水沸腾,泛着令人心悸的红光,随后被浇筑进一个个巨大的椭圆形模具里。
“滋——”
随着冷却水泼下,白烟腾起。模具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个硕大无比的银疙瘩,型状浑圆,如同深秋田地里的大冬瓜。每个重达五百两,表面粗糙不平,没有任何花纹或官印。
这就是传说中的防盗利器——“银冬瓜”。
史弥远站在溶炉旁,脸上映着火光,
“先生,这就是咱们的‘买路钱’。”
史弥远指着地上刚刚冷却的一排银冬瓜,对身边的叶适说道:“六十万贯,若是换成铜钱,得用几百艘船拉,太显眼;若是用银锭装箱,那就是活靶子。赵汝愚在运河上设了三道关卡,只要咱们敢开箱,就是死路一条。”
叶适走上前,用脚踢了踢那个银冬瓜。纹丝不动,死沉死沉。
“所以,你要把它们伪装成石头?”叶适问。
“对。压舱石。”
史弥远一挥手,几名工匠提着黑漆桶上前,将那些雪亮的银冬瓜刷得漆黑。待黑漆半干时,又抓起地上的淤泥、青笞和海藻,狠狠地糊在上面。
片刻之后,原本价值连城的白银,变成了一块块刚从海泥里挖出来的、散发着腥臭味的烂石头。
“光有石头还不够。”
叶适捏着鼻子,看着那些黑乎乎的家伙,眉头紧锁:“赵汝愚派去的守关大将里面有个叫张岩,是出了名的‘铁石心肠’。此人做事极细,若是他让人把石头搬起来验重,或者用刀刮开黑漆,咱们就全完了。”
“那就让他连碰都不想碰。”
史弥远转身,指着码头方向:“我让李宝准备的东西,到了吗?”
“到了。”叶适苦笑一声,“二十艘漕船,装满了明州特产黄鱼鲞。那味道……啧啧,呕!顶风臭十里。”
“这就对了。”
史弥远捡起一块沾满淤泥的“银冬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咱们这次进京,不运金银,只运‘土特产’。把这些银冬瓜垫在底舱,上面堆满几万斤咸鱼。我倒要看看,那位铁石心肠的张将军,有没有胆子去翻那一船的臭鱼烂虾。”
……
五月二十八日。浙东运河,绍兴府段。
有惊无险的通过了前两个关卡后。
到了通往临安的必经之路,张岩的关卡。
河道中央,设下了重重拒马和铁索。两岸的哨楼上,弓弩手严阵以待。
守关的统制官张岩,此刻正按着腰刀,站在码头上,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过往的每一艘船只。
他是赵汝愚一手提拔起来的武官,接到的死命令只有一条:“严查明州方向来船。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凡有大宗箱笼者,必须开箱验视!”
“哗啦——”
前方一艘商船的甲板被士兵粗暴地撬开。
“大人!冤枉啊!这都是上好的丝绸,见不得水啊!”商贾跪在地上哭天抢地。
张岩面无表情:“少废话。宰相有令,搜捕海匪馀孽。给我拆!箱子底下也得看!”
士兵们如狼似虎,将绸缎扔得满地都是,甚至用长枪在货堆里乱捅。
这种近乎抄家的检查方式,让运河上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后面的船主们一个个面如土色,生怕轮到自己。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
原本看热闹的人群突然捂住了鼻子,脸上露出了厌恶至极的神情。
“呕!什么味儿?”
“这特么谁家的茅坑炸了?”
“这也太臭了!受不了了!”
张岩也皱起了眉头,掏出手帕捂住口鼻。他抬头望去,只见运河下游,一支由二十艘吃水极深的漕船组成的船队,正缓缓驶来。
那股令人作呕的咸腥味,正是从这支船队上散发出来的。
船头上挂着一面破旧的旗帜,上面写着“贡”字。
“停船!靠岸检查!”
张岩强忍着恶心,挥手下令。
船队缓缓靠岸。
还没等跳板搭好,一个身穿绿色低品官服、手里拿着把折扇拼命扇风的年轻人,就一脸晦气地从船舱里钻了出来。
正是史弥远。
但他此刻的样子,完全不象那位威震明州的国用使。他发髻微乱,官服上沾着几块鱼鳞,脸上写满了“倒楣”二字。
“哎哟,这位将军,可算到了!”
史弥远站在船头,还没等张岩开口,就先发制人地抱怨起来:
“赶紧查!查完了我也好交差!这破差事,说是给宫里运什么海味,结果全是烂咸鱼!熏得本官三天没吃下饭了,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张岩愣了一下。他打量着史弥远,只见这人虽然穿着官服,但气质浮夸,象个没见过世面的纨绔子弟。
“你是何人?船上装的什么?”张岩冷冷问道。
“下官……咳咳,下官是明州的一名推官,姓贾。”史弥远随口胡诌了一个身份,“船上装的是明州进贡给御膳房的黄鱼鲞,还有些干贝海货。一共二十船,都在这儿了。”
“进贡的?”
张岩眼中闪过一丝狐疑。这个节骨眼上进贡?
“有公文吗?”
“有有有!”叶适扮作一名帐房先生,抱着一叠文书小跑过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将军请过目。这是明州府衙开具的关防,这是礼部的贡单。”
文书当然是真的(陈文昌的印)。张岩翻看了几眼,没发现破绽。
但他生性多疑,既然接了死命令,就不可能轻易放行。
“上去看看。”
张岩一挥手,带着十几名亲兵,捏着鼻子登上了旗舰。
一进船舱,那股味道更浓烈了。仿佛有一万条死鱼在密闭空间里发酵了三个月。
“呕……”一名士兵没忍住,当场干呕出声。
史弥远在旁边也跟着干呕了两声,一边扇风一边骂骂咧咧:“妈的,这哪是人干的活。等回了京,非得让上面给我加钱不可。”
张岩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走到货堆前,用刀鞘挑开一张盖着鱼筐的油布。
下面全是密密麻麻、如同干尸般的咸鱼。
“搬开。”张岩下令,“我要看底舱。”
“啊?”史弥远叫了起来,“将军,这……这一搬动,味儿更大啊。而且这些鱼都压实了,若是翻乱了,到了御膳房没法交代啊。”
“少废话!搬!”张岩厉声喝道,“宰相有令,搜查违禁品。别说是咸鱼,就是龙肉也得给我搬开!”
几个士兵不情不愿地上前,一边干呕一边将上层的鱼筐一筐筐搬开。
史弥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和叶适对视一眼,叶适的手心里全是汗,紧紧抓着帐册。
随着鱼筐被移开,露出了黑漆漆的底舱。
底舱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十个硕大的、黑乎乎的、沾满了淤泥和青笞的“大石头”。
“这是什么?”
张岩目光一凝,指着那些“石头”问道。
史弥远的心跳瞬间加速,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还能是什么?压舱石呗。”
“压舱石?”张岩皱眉。
“将军有所不知。”叶适连忙上前解释,语气极度专业,“这船是平底沙船,吃水浅。海上风浪大,若是只装这些轻飘飘的咸鱼,船到了海上就象树叶一样,非翻不可。所以必须在底舱压上几万斤石头,稳住船身。”
“对对对。”史弥远在旁边插嘴,“这些石头都是从海滩淤泥里挖出来的,又脏又臭。将军您离远点,别脏了您的靴子。”
张岩没有理会他们。他蹲下身子,目光死死盯着那些黑漆漆的大家伙。
直觉告诉他,这些石头有点太……规整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块。湿滑,冰冷,满手都是黑泥。确实象是海里捞上来的。
“铛——”
张岩突然拔出腰刀,用刀鞘狠狠地敲在了那块“石头”上。
这一瞬间,史弥远的呼吸停滞了。
如果是石头,声音应该是清脆的“咔哒”声。
如果是空心的,声音应该是“咚咚”声。
而这是实心的白银。白银质地软,声音发闷。
“笃。”
一声沉闷而厚实的声响响起。
这声音……有点不象石头。
张岩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他举起刀,这一次,他准备用刀尖去刮掉表面的黑漆和淤泥。
只要那一刀刮下去,露出一丝银白,史弥远的人头就要落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哎哟!”
叶适突然叫了一声,脚下一滑,“不小心”撞在了旁边的一个鱼筐上。
哗啦!
那筐咸鱼被打翻,十几条滑腻腻、臭烘烘的死鱼好死不死地甩在了张岩身上。
“混帐!”
张岩勃然大怒,一把抹掉身上的鱼鳞,那股腥臭味差点让他窒息。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
叶适吓得跪地求饶,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顺势塞进张岩手里,声音颤斗:
“小的眼拙!小的该死!这点钱……给军爷们买酒喝,去去晦气!千万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那钱袋子里装的是真正的金叶子,分量十足。
张岩捏了捏钱袋,心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点。他看了一眼满身狼借的自己,又看了一眼那个唯唯诺诺的帐房和那个一脸倒楣样的官员。
再看看那一船令人作呕的咸鱼和黑泥石头。
“真他娘的晦气!”
张岩骂了一句。刚才那一瞬间的疑虑,被这突如其来的恶心感和手中的金子冲淡了。
他实在不想在这个臭气熏天的地方多待一秒钟。而且,谁会把金银财宝藏在咸鱼堆里?还弄成这种烂石头的样子?
“行了行了!赶紧滚!”
张岩把钱袋塞进怀里,厌恶地挥了挥手,“别在这儿熏老子!赶紧把船开走!”
“是是是!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史弥远如蒙大赦,连连作揖。
士兵们也如释重负,逃也似地离开了底舱。
随着张岩跳上岸,挥手放行,船队的缆绳终于解开了。
史弥远站在船头,依然保持着那副点头哈腰的姿态,直到船只转过一个河湾,彻底看不见关卡,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此时,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好险。”叶适瘫坐在甲板上,擦着额头的汗,“刚才那一刀要是刮下去,咱们就得跳河了。”
“说是富贵险中求。不过也是吓到我了。”
史弥远看着浑浊的运河水,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甲板。
在那层层叠叠的腥臭咸鱼之下,在那黑漆漆的淤泥包裹之中,六十万贯白银正静静地躺着。
那是大宋帝国的血液,也是他史弥远通往权力巅峰的阶梯。
“加速!”
史弥远下令,“天亮之前,必须赶到临安馀杭门!赵汝愚肯定还有后手,咱们必须赶在大朝会开始之前,把这些‘石头’砸在金銮殿上!”
……
五月三十日。深夜。
临安城外,馀杭门码头。
这里是京杭大运河的终点,也是大宋繁华的尽头。此时夜色深沉,城门紧闭,只有城楼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二十艘漕船悄无声息地靠岸。
码头上,早已等侯多时的一队人马立刻迎了上来。
领头的是韩侂胄的心腹家将,身后跟着几百名精壮的民夫和数十辆特制的大车。
“史大人!”家将压低声音,“相公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离大朝会只剩两个时辰。赵党的人正在四处搜捕您。”
“知道了。”
史弥远跳下船,看了一眼这熟悉的临安城。三个月前,他还是个为了几万贯钱发愁的小官;三个月后,他带着足以买下半个朝廷的财富回来了。
“动手!”
史弥远一声令下,“搬上车!”
“是!”
码头上瞬间忙碌起来。
史弥远脱掉了那身充满了鱼腥味的便服。
他在寒风中赤着上身,任由仆人伺候他换上那套崭新的、绯红色的从五品官袍,系上银鱼袋,戴上乌纱帽。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看向东方。
那里,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那是六月初一的黎明。一场决定大宋命运的大朝会,即将开始。
“先生。”
史弥远拍了拍身边的一个银冬瓜,发出沉闷而悦耳的回响。
“走吧。咱们把这些大家伙抬进金銮殿。”
“我要让满朝文武好好听听,这钱砸在地上的声音,到底有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