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元二年的正月,临安的风雪比往年更甚。
漫天飞雪将这座繁华的帝都裹进了一片银白之中,掩盖了那场政治清洗留下的血迹与尘埃。然而,在这看似洁白静谧的雪幕下,一股更加炽热、狂躁的暗流,正在南园那座刚刚扩建完成的“平章府”中奔涌。
如今的韩侂胄,已非昨日之吴下阿蒙。
就在上个月,官家下旨,进韩侂胄为“太师、平章军国事”。这个头衔,意味着他已经凌驾于左右丞相之上,成为了大宋名副其实的独裁者。
平章府门前,车水马龙。但与昔日文官们吟诗作对的雅集不同,如今进出韩府的,大多是身披铁甲的武将、献上北方地图的策士,以及那一车车拉着精铁与火药的军火商。
空气中没有脂粉香,只有一股令人血脉偾张的铁锈味。
正堂之上,原本悬挂的山水画已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巨大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大宋江防图》。
韩侂胄身穿紫蟒袍,手里拿着一根镶金的马鞭,正站在那幅地图前,目光死死地盯着淮河以北的那个点——开封。
“太师。”
史弥远身穿崭新的绯袍,手里拿着一本户部的帐册,缓步走到韩侂胄身后。他的脚步很轻,象是一只收敛了爪牙的猫。
“这是今年户部划拨给殿前司的第一笔款子,一百二十万贯,已全部入库。”
韩侂胄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过那本帐册,却看也没看,直接扔到了桌上。他脸上的肌肉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斗,那双鹰眼中燃烧着两团名为野心的火焰。
“好!仲彼,我就知道你靠得住!”
韩侂胄大笑着用力拍打史弥远的肩膀,手劲大得惊人:“有了这笔钱,我就能再招募三万敢死之士!我要把神臂弓的射程再提高五十步!我要造出能横渡黄河的巨舰!”
他拉着史弥远走到地图前,马鞭重重地抽在“黄河”的位置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些酸儒以前总说‘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全是放屁!”
韩侂胄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堂上尘土飞扬:“钱是胆,兵是骨!如今赵汝愚滚了,朱熹滚了,再也没人能在耳边嗡嗡乱叫。仲彼,不出十年,我要带着这大宋的铁骑,饮马黄河!我要让官家去开封祭祖!”
但在史弥远眼里,此刻的韩侂胄,更象是一头被红布刺激得失去理智的公牛。
“太师雄心,下官佩服。”
史弥远微微躬身,掩去了眼底的一丝冷嘲,“只是北伐兹事体大,粮草、军械、民夫,皆需从长计议。如今国库虽然略有充盈,但也经不起……”
“经得起!”韩侂胄粗暴地打断了他,眼神变得有些狰狞,“仲彼,你只管搞钱。怎么打,那是老夫的事。只要打赢了,金国的国库就是咱们的!到时候,要多少有多少!”
说完,韩侂胄一脚踢开了脚边一块绊脚的石墩。
那是一块被拆下来的旧石碑,上面隐约刻着“存天理”三个字——那是理学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如今被像垃圾一样踢到了角落里。
史弥远看着那块石碑,又看了看狂热的韩侂胄,心中暗叹一声。
“疯了。”
他在心底默默给这位盟友下了判词。但这正恰巧是他想要的。一个疯狂的、吸引所有火力的权臣,正是他史弥远在幕后安稳积蓄力量的最好屏障。
“太师放心。”史弥远抬起头,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只要太师剑锋所指,下官的粮草,定会先一步送到。”
……
如果说外朝是韩侂胄的演武场,那么内廷,早已变成了杨婕妤的御花园。
慈元殿内,暖香扑鼻。
地龙烧得极旺,即便外面风雪交加,殿内依然温暖如春。几盆反季节盛开的牡丹花,正娇艳欲滴地吐露着芬芳。
杨婕妤,或者现在该称“杨贵妃”,正慵懒地倚在软塌上。她手里没有拿针线,也没有拿书卷,而是拿着一本薄薄的帐册。
那是太监王安刚才悄悄送进来的——明州市舶贸易行庆元元年的分红帐单。
“娘娘。”
王安跪在脚踏边,一边轻轻给杨妹子捶腿,一边压低声音笑道:“史大人是个讲究人。这一成干股,年底折算了纹银三万两。还有两箱子南洋进贡的极品龙涎香,已经入了咱们的小库房。”
三万两。
这是一个足以让皇后都眼红的数字。在以往,后宫嫔妃的月例银子不过几十贯,想要赏赐下人还得看皇帝心情。
但现在,杨妹子有了自己的“私房钱”。
杨妹子纤细的手指轻轻划过帐册上的数字,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钱是人的胆。”她轻声说道,“王安,拿五千两出来,赏给御膳房、尚衣局、还有殿前司守门的那些侍卫。别说是赏,就说是大雪天,请大家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奴才明白。”王安精明地眨了眨眼,“拿了娘娘的钱,这宫里的眼睛和耳朵,就都是娘娘的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皇后娘娘驾到——!”
杨妹子眼神一凝,随即换上了一副温婉的笑容。她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迎到了殿门口。
韩皇后带着一群宫女,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她穿着正红色的凤袍,头戴九凤冠,那是正宫的威仪。但此刻,她的脸色却有些难看。
“妹妹这慈元殿,倒是比本宫的坤宁宫还要暖和。”
韩皇后冷冷地扫了一眼殿内的摆设,目光停留在那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帐册上,“听说妹妹最近手头宽裕得很,连御膳房的奴才都只听你的招呼了?”
这是兴师问罪来了。韩皇后虽然是韩侂胄的侄女,但随着韩侂胄在外朝权势滔天,甚至有时候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赵扩对这位“韩家女儿”的感情也日渐淡薄。
反观杨妹子,既有钱收买人心,又善解人意,早已成了赵扩离不开的解语花。
面对皇后的叼难,杨妹子并没有象以前那样徨恐下跪。
她只是淡淡一笑,随手从旁边的花瓶里折下一朵开得最盛的牡丹。
“姐姐说笑了。”
杨妹子把玩着那朵花,语气轻柔,却透着一股子软钉子般的硬气:“妹妹这点微末家底,哪比得上韩家富贵?如今外朝全是韩太师说了算,姐姐有太师撑腰,这宫里谁敢不敬着您?”
这话听着是恭维,实则是诛心。
韩皇后脸色一白,竟被这句看似柔弱的话噎得说不出反驳之语。
“不过……”
杨妹子走上前,将那朵牡丹轻轻簪在皇后的鬓边,动作亲昵,眼神却深邃如渊:
“姐姐,花开太盛,容易招风。如今外朝风大,姐姐在内苑,还是多保重身子。毕竟……官家的心情,才是这后宫的天。”
说完,她微微一福身,仪态万方。
韩皇后看着眼前这个昔日的卑微歌女,突然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她发现,那个曾经需要仰视自己的女人,如今已经站在了和她平视,甚至俯视的高度。
……
临安礼部贡院。
往年这个时候,贡院里应该是一片朗朗读书声,士子们摇头晃脑地背诵着“四书五经”。但今天,这里却是一片烟尘滚滚,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劫掠。
院子中央,堆积如山的《四书章句集注》、《二程语录》、《太极图说》正在被一群杂役搬上板车。
“都搬走!一本不留!”
新任户部尚书史弥远,正坐在大堂之上,手里端着茶盏,冷冷地指挥着这场“文化清洗”。
“大人,这些……都要烧了吗?”一名老书吏看着那些圣贤书,心疼得直哆嗦。
“烧?那是败家子的做法。”
史弥远放下茶盏,算盘珠子在他脑海里拨得噼啪作响:“这些书纸张不错。拉到造纸作坊去,打成纸浆,重新造纸。然后印上咱们新编的《庆元贡举新制》和叶先生的《水心集》。这叫废物利用,还能再赚一笔。”
老书吏目定口呆。这简直是把斯文扫地之后,还踩上了两脚。
三月,春暖花开。临安太学,如今已改名为“实务学堂”。
足以容纳三千人的讲堂内,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挤满了拿着笔墨、眼神狂热的学子。
讲台上,叶适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布衣,但他此刻的气场,却比穿紫袍的宰相还要强。
在这个没有朱熹的时代,叶适不再是偏居温州的异端,他被强行推上了神坛,成为了大宋唯一的“通儒”。
“诸君!”
叶适手中的教鞭,重重地敲击在身后那幅巨大的《九边防务图》上,发出一声脆响。
“以往的夫子教你们,修身齐家,那是修给鬼神看的!今天我教你们,经世致用,那是做给活人看的!”
“什么是仁?”
叶适大喝一声,指向台下几千名学子:
“让黄河两岸的流民吃饱饭,就是仁!让边关的将士有衣穿、有刀拿,就是仁!把国库里的赤字算平,把金人的铁骑挡在淮河以北,这就是最大的仁义!”
“今天这堂课,不讲心性,只讲《财计论》。讲如何通过海贸抽解,筹措十万大军的粮草!”
台下没有一个人打瞌睡,没有一个人象以前读经书那样摇头晃脑。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杆,手中的毛笔飞快地记录着每一个关于“利息”、“运损”、“关税”的字眼。
他们眼中的狂热,不仅仅是对做官的渴望,更有一种被压抑许久后终于找到“实干救国”之路的兴奋。
原来,谈钱不丢人。原来,算帐也是在救国。
大堂的角落里。
史弥远依旧穿着那身绯红官袍,手里端着茶盏,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台上那个意气风发、正在传授“屠龙术”的叶适,史弥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没有打扰,只是遥遥举起茶盏,对着叶适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庆元二年的元旦朝会。
大庆殿内,钟鼓齐鸣,百官朝贺。
这是一场属于“新贵”的盛宴。理学的阴霾已被彻底扫荡,整个大宋仿佛焕然一新,充满了一种躁动不安的活力。
史弥远站在文官班列的前排,地位稳固如山。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大殿。
大殿最前方,韩侂胄一身戎装,手按剑柄,目光狂热地看着御座上方的藻井。他仿佛通过那金碧辉煌的屋顶,听到了北方战场的隆隆战鼓。他在想他的千秋功业,想做当代的卫青、霍去病,想饮马黄河。
视线穿过珠帘,杨妹子正端坐在太后下首。她手里把玩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那是明州船队刚运回来的贡品。在夜明珠幽冷的光泽中,她看到了永保荣华的未来,看到了自己掌控内廷的权柄。
而史弥远,手里依旧习惯性地捏着那一枚象牙算筹。
他看着韩侂胄那不可一世的背影,眼神象是在看一个为了理想即将燃烧殆尽的祭品;他看着这满朝欢呼雀跃的新贵,象是在看自己精心培育的果园。
“韩世伯,你要的名,我给了。这相权与北伐的大旗,你扛着。”
“杨娘子,你要的利,我给了。这内廷的富贵与安稳,你守着。”
“叶先生,你要的道,我也给了。这天下的读书人,如今都成了你的门徒。”
史弥远收起算筹,随着百官一起跪拜,在那震耳欲聋的“万岁”声中,他在心底轻声
“这大宋的天下,如今就象明州的鬼市一样。规矩是我定的,帐是我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