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雨上华山巅
清明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湿意，缠缠绵绵地落下来，打湿了青石板路，打湿了坟头新抽的柳芽，也打湿了杨卫国心头那片积了多年的阴霾。
又是一年清明，杨卫国揣着一盒父亲留下的老烟斗，踏上了西去的火车。车窗外，河南境内的麦苗正泛着油绿的光，雨丝斜斜地织着，把天地间晕染成一幅朦胧的水墨画。火车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像极了父亲当年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烟斗时，那些断断续续的叮嘱。
，是杨卫国打小就看惯了的物件。烟杆是枣木的，被岁月摩挲得油光锃亮，烟锅是铜的，带着点暗褐色的包浆。小时候，他总爱凑在父亲身边，看父亲把烟丝填进烟锅，划一根火柴点燃，然后吐出一圈圈灰白的烟，那些烟圈飘在屋檐下，混着清明的雨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父亲常说：“人这一辈子，就跟这烟似的，起起落落，哪有一帆风顺的？遇到坎儿了，别躲，挺着，熬过去就好了。”那时候的杨卫国，听着这些话，只当是老生常谈，直到后来，他才明白，那些话里藏着的，是父亲走过半生的智慧。
这不是杨卫国第一次向西而行。上一次，是在他人生最风光的时候。那年，移动公司搞年终回馈活动，他凭着一股子拼劲，拿下了全省前三的成绩。丰厚的奖金到手，公司还奖励了一次免费的高铁旅行，目的地，正是华山。
那是他第一次坐高铁，银白色的车身像一道闪电，在广袤的平原上疾驰。时速表跳到380公里的时候，他特意把桌上的纸杯立起来，那纸杯竟纹丝不动。窗外的景色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村庄、田野、河流，都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光影。那时候的杨卫国，意气风发，西装革履，手里攥着的是烫金的荣誉证书，心里装着的是鸿鹄之志。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该像这高铁一样，一路向前，一往无前。车厢里，同事们谈笑风生，说着未来的规划，说着要在上海开一家分公司，把业务做大做强。杨卫国听得热血沸腾，当场就拍了胸脯：“放心，有我在，这事准成！”
那时候的华山，晴光万里。他拾级而上，看奇峰罗列，看云海翻腾，看苍松翠柏在山风中傲然挺立。站在峰顶，俯瞰群山，他忽然觉得，世间所有的困难，都不过是脚下的一粒尘埃。他在山顶的道观里抽了一支签，道士说他“前程似锦，鸿运当头”。他笑得合不拢嘴，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可命运的齿轮，总是在人最得意的时候，悄然转向。
上海的分公司刚成立两年，正准备大展拳脚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资金断裂，像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杨卫国所有的热情。合作方卷款跑路，客户的预付款打了水漂，银行的贷款到期，员工的工资发不出来。一夜之间，他从云端跌入了谷底。
那些曾经拍着他肩膀说“信你”的人，开始找上门来。有的好言相劝，有的冷言冷语，有的甚至恶语相向。杨卫国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起自己当初信誓旦旦的承诺，想起自己拍着胸脯说“我负责”的模样，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最难的时候，他兜里连买一张火车票的钱都没有。走投无路之际，他想起了移动公司的王总。王总平日里待他不薄，他硬着头皮，借了王总的交通银行信用卡，刷了一张西去的火车票。
火车依旧是向西，只是这一次，没有了高铁的风驰电掣，只有绿皮火车的缓慢颠簸。没有了同事的欢声笑语，只有满车厢的陌生面孔，和窗外连绵不断的阴雨。
火车过了三门峡，驶出河南境，进入陕西境内，在渭南停了下来。他下了车，坐上了渭南的免费公交车，一路颠簸到了华山脚下。
又是华山，只是这一次，没有晴光万里，只有淅淅沥沥的清明雨，和山间弥漫的雾气。
他撑着一把破旧的黑伞，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山门。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他那颗破碎的心。山门内，依旧是那个抽签的地方，那个道士，依旧穿着青色的道袍，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
杨卫国掏出兜里仅有的50块钱，递给了道士。道士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起身，教他如何磕头，如何作揖，如何上香。动作很慢，一步一步，带着一股子禅意。
磕完头，上完香，道士递过签筒。杨卫国颤抖着手，抽出一支签。签文上的字，他看得模模糊糊，只觉得那些字，像一只只蚂蚁，在纸上爬来爬去。
道士接过签，看了看，缓缓开口：“施主，逃避不是办法，回去吧，回你的老家去。”
回去？杨卫国苦笑。老家的父老乡亲，曾经是多么信任他。他靠着乡亲们凑的钱，才走出了那个小山村，才在城里站稳了脚跟。如今，他背着一身债务，灰头土脸地回去，怎么面对他们？那些信任的目光，会不会变成失望？那些殷切的期盼，会不会变成指责？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背叛者，背叛了那些曾经给予他希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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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公司的资金断裂，像一把重锤，砸碎了他经营了两年的计划。那些堆积如山的债务，那些客户的质问，那些员工的眼神，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负这个责。
他谢过道士，失魂落魄地走出道观，沿着山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雨越下越大，山路越来越滑，四周的雾气越来越浓。他走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停了下来。
眼前，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山风呼啸，卷起雨丝，打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他看着那片云雾缭绕的深渊，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跳下去，一了百了。
跳下去，就不用再面对那些债务，不用再面对那些失望的眼神，不用再背负那些沉甸甸的责任。
他慢慢挪到悬崖边，脚下的碎石滚落下去，许久，才传来一声微弱的回响。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
就在这时，后背突然传来一阵力道不算重的拍打。
“你干嘛？有什么想不开的？”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雨雾中响起。
杨卫国猛地睁开眼，回头看去。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道长，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把拂尘，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不等他说话，道长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拽离了悬崖边，朝着不远处的禅堂走去。禅堂里，燃着一炉檀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安神的气息。道长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的手里。
热茶的温度，透过陶瓷的杯壁，传到他的掌心，一点点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
“施主，你是遇上什么事了？”道长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看你眉清目秀的，你不是凡人，你是天选之人。”
杨卫国闻言，忍不住笑了，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天选之人？天选之人就该是这样的命运吗？”
他把自己的遭遇，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他说自己的风光，说自己的落魄，说那些债务，说那些承诺，说自己的无能为力。
道长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只是时不时地给他添一杯热茶。
等他说完，道长才缓缓开口：“施主，你可知，这华山的路，为何这般难走？”
杨卫国摇摇头。
“因为只有难走的路，才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风景。”道长说，“你看那华山松，长在悬崖峭壁之上，风吹雨打，日晒雨淋，可它依旧挺拔。为何？因为它没有逃避，它把根扎得更深，把枝干伸得更直。”
“可我……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杨卫国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走投无路？”道长笑了，“只要天不将你灭死，就是给你机会，给你翻盘的机会，给你上岸的机会。”
“上岸？”杨卫国喃喃自语，“何时能上岸呀？”
道长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笃定：“何时上岸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你终有上岸的那一天。”
那一刻，杨卫国看着道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坚定的力量。他想起了，想起了父亲说的那些话：“遇到坎儿了，别躲，挺着，熬过去就好了。”
是啊，天没让他摔下悬崖，就是给他留了一条生路。
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进禅堂，落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起身，对着道长深深鞠了一躬。这一躬，鞠尽了他的迷茫，也鞠出了他的勇气。
他走出禅堂，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下的石板路依旧湿滑，可他的脚步，却变得坚定起来。他不再去想那些债务，不再去想那些指责，他只知道，自己要回去，要面对那些曾经信任他的人，要一点一点地，把欠下的债，还清。
火车依旧是绿皮火车，依旧是“哐当哐当”的声响。可这一次，杨卫国看着窗外的景色，心里却平静了许多。麦苗依旧油绿，雨丝依旧缠绵，可在他眼里，这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他回到了老家。没有想象中的指责，没有想象中的失望。父老乡亲们只是拍着他的肩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钱没了可以再挣，人不能垮。”
那一刻，杨卫国的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他开始从头做起。摆过地摊，跑过外卖，开过网约车。一点点地攒钱，一点点地还债。累了的时候，他就拿出，抽上一口。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看到了父亲坐在门槛上，对着他笑。
日子一天天过去，债务一点点减少。他又重新做起了老本行，凭着自己的经验和信誉，慢慢积累客户，慢慢把生意做了起来。
几年后，他不仅还清了所有的债务，还把上海的公司重新开了起来。这一次，他不再好高骛远，而是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
又是一年清明，杨卫国再次来到华山。依旧是细雨纷纷，依旧是那个道观，那个道士。
他拿出一支好烟，递给道士。道士摆摆手，笑着说：“贫道不抽烟，施主有心了。”
他站在悬崖边，看着远处的云海翻腾，看着阳光洒在山巅，心里百感交集。他想起了那个陌生的道长，想起了，想起了那些在他落魄时，伸出援手的人。
他知道，自己能有今天，靠的不是运气，而是那些在他走投无路时，给予他力量的人，是那些刻在他骨子里的，永不言弃的信念。
下山的时候，他买了一把新的烟斗，和父亲的那把，一模一样。
清明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在他的伞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他揣着两把烟斗，一步一步地走在青石板路上。脚下的路，蜿蜒曲折，可他知道，只要一直走下去，就一定能看到，属于自己的，那片最美的风景。
他想起道长说的那句话：“只要天不将你灭死，就是给你机会。”
是啊，人生在世，谁没有遇到过坎儿？重要的不是坎儿有多高，而是你有没有跨过去的勇气。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面对，只有坚持，只有熬过去，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清明的雨，还在落着。可杨卫国的心里，早已是一片晴天。他知道，，不仅是一个物件，更是一种传承。传承的是那份面对困境时的坚韧，传承的是那份永不言败的勇气，传承的是那份，一生还不完的情。
这份情，是父亲的叮嘱，是道长的点拨，是乡亲们的包容，是自己对自己的承诺。
这份情，他会一辈子，揣在心里，带在身边，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