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烩面
动车的轰鸣声碾过铁轨,带着杨卫国一路向东。窗外的天色,是清明过后特有的灰蒙,像极了他此刻沉沉的心境。
还是那个时辰,动车呼啸着掠过华阴,掠过灵宝,掠过三门峡,掠过新安。熟悉的地名在窗外一闪而过,像一幕幕倒带的电影画面。曾经,他坐高铁向西,时速三百八,桌上的纸杯纹丝不动,那时的他,是春风得意的弄潮儿;如今,他坐动车返程,车厢里人声嘈杂,他缩在角落,怀里揣着道长那句“天不将你灭死,便是机会”,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华山的顽石。
火车缓缓驶入洛阳站时,天还没有黑透。夕阳的余晖,给站台的玻璃罩镀上了一层暖黄。杨卫国背起那个磨破了边角的帆布包,随着人流挤下车。出站口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盘算着最后一班往吉利区的中巴车。
还好,赶上了。
中巴车摇摇晃晃地驶离车站,车厢里塞满了归家的人,空气中混杂着泡面的味道和淡淡的烟火气。杨卫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第一个电话。
“喂,强子,你在哪?”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麻将声,强子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在牌桌上呢,咋了卫国?”
“我下午大概九点到吉利,到时候给你打电话。”杨卫国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行,知道了。”强子敷衍了一句,匆匆挂了电话。
杨卫国盯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几秒,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被接了起来,是杨姐温和的声音。
“姐,你在哪?”
“在家呢,刚吃完饭。你呢?吃饭了没有?”杨姐的语气里带着关切。
“我吃过了。晚上九点我大概到吉利,跟你说点事。”
“好,不急,路上注意安全。”杨姐的话,像一股暖流,淌过杨卫国冰凉的心头。
中巴车一路颠簸,终于在九点整,停在了吉利区的路口。杨卫国下了车,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那辆旧山地车。车链子有点松,是他落魄前买的,陪着他走过了不少日子。他拍了拍车座上的灰尘,翻身上车,朝着张明烩面馆的方向骑去。
张明烩面馆开了有些年头了,杨卫国还是二十出头的时候,就常来这里吃。那时候,一碗烩面三块钱,馆子还只是个搭在路边的临时棚子,支着几张油腻的木桌,可生意好得不得了。每到饭点,棚子底下坐得满满当当,老掌柜的嗓门洪亮,扯着嗓子喊“烩面一碗,多加香菜”,铁锅里的羊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后来,老掌柜年纪大了,就把馆子传给了两个儿子。再后来,棚子换成了门面房,门头刷得锃亮,可生意却大不如前了。杨卫国锁好山地车,推门走进店里,一股熟悉的羊汤味扑面而来。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两三桌稀稀拉拉地坐着。他找了个靠墙角的位置坐下,喊了一声:“老板,来一碗烩面,再加一份凉拌牛肉。”
年轻的老板从后厨探出头,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疲惫。杨卫国看着墙上挂着的老照片,照片里是老掌柜站在棚子前的模样,笑容憨厚。他听人说过,这家馆子后来的变故,全是因为老掌柜的二儿子。老二染上了赌博的恶习,输光了家底不算,还欠了一屁股的高利贷。债主们三天两头上门要账,有时候正逢饭点,一群人堵在门口,拍着桌子喊打喊杀,客人吓得纷纷走散。
为了保住这家店,老大和老二商量着轮流经营,一个月换一次班。同样的店,同样的烩面配方,两个人经营出来的光景却是天差地别。老大踏实肯干,待人诚恳,他经营的那个月,店里的客人能多些,收入也还算可观;可轮到老二经营,他心思根本不在生意上,整日里魂不守舍,债主们也总盯着他的班头上门,好好的馆子,被搅得乌烟瘴气。
最后,兄弟俩和债主们达成了和解,馆子总算是能开下去了。只是,每天经营下来的收入,一大部分要拿去还债,落到兄弟俩手里的,寥寥无几。杨卫国看着后厨忙碌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谁的人生,没有一两个迈不过去的坎呢?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强子打来的。
“卫国,你到哪了?”
“我在张明烩面,你要不过来吧。”
挂了电话,杨卫国又给杨姐发了条信息,告诉她自己的位置。
没过多久,门帘被人掀开,强子和杨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之前见过几面,算不上多熟,只是点头之交。强子一进门就嚷嚷着:“卫国,你可算回来了,这阵子跑哪去了?”杨姐则是温和地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刚看你发的位置,我家离这不远,几步路就到了。”
杨卫国招呼老板加了两幅碗筷,又点了两瓶啤酒。强子毫不客气地拉开椅子坐下,拿起菜单又加了两个菜。杨姐则是看着杨卫国,轻声问:“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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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卫国端起刚上桌的烩面,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羊汤的鲜,面筋的韧,香菜的香,还是记忆里的味道。他扒拉了一口面,咽下去,才缓缓开口。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避讳,把自己在上海的遭遇和盘托出。从公司资金断裂,合作方卷款跑路,到背负巨额债务,被客户追着要说法,再到走投无路,借了王总的信用卡买火车票西去华山,在悬崖边险些酿成大错,最后被道长点醒,决心回来面对一切。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说一句,心里的那块石头就沉下去一分。他看着强子和杨姐,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强子是他多年的朋友,杨姐是他生意上的伙伴,平日里待他都还算不错。他总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自己以诚相待,别人也总会念着几分旧情,拉他一把。
他甚至在心里盘算好了,强子手里有点闲钱,杨姐人脉广,要是他们能帮衬一把,哪怕只是一点点,他也能缓口气,慢慢把债务还清,把生意重新做起来。
强子听完,先是愣了愣,随即端起啤酒,灌了一大口,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卫国啊卫国,我当你小子发了大财,跑出去享福了,敢情是欠了一屁股债,走投无路才回来的?”
杨卫国的心,猛地一沉。
强子放下酒瓶,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说你,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上海折腾什么?这下好了,赔了夫人又折兵。我可告诉你,我手里也不宽裕,最近打牌输了不少,你可别想着跟我借钱。”
杨卫国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他看着强子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坐在对面的杨姐,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惋惜,却也满是疏离:“卫国,不是姐不帮你。你这窟窿太大了,我就是想帮,也有心无力啊。再说了,当初你在上海开公司,赚了钱也没见你想着我们这些老朋友,现在栽了跟头,才想起回来找我们,是不是有点晚了?”
杨姐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生怕沾染上什么麻烦:“还有啊,你那些债主,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会找上门来。你可别说是在我这听说的你的消息,我可不想惹祸上身。”
落井下石。
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刺进杨卫国的心脏。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以为的朋友,他以为的伙伴,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没有一句安慰,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冷冰冰的推诿和嘲讽。
他想起了张明烩面馆的老二,想起了那些堵在门口要债的人。原来,这世间的凉薄,竟是如此相似。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路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店里的老板,端着一盘凉拌牛肉走过来,看着气氛不对,讪讪地笑了笑,没敢说话。
强子又喝了几口酒,站起身,拍了拍杨卫国的肩膀,那力道,带着点刻意的轻佻:“卫国,我还有事,先走了啊。你慢慢吃。”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姐也站起身,拿起包,对着杨卫国点了点头:“我也回去了。你自己多保重吧。”
门帘被掀开,又落下。店里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剩下杨卫国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桌子前。
桌上的烩面,还冒着热气。可杨卫国却觉得,浑身冰凉。
他拿起酒瓶,对着嘴,狠狠灌了一大口。酒液辛辣,呛得他咳嗽起来,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了华山的那个道长,想起了,想起了老家的父老乡亲。道长说,逃避不是办法,回去才是出路。父亲说,遇到坎儿了,别躲,挺着,熬过去就好了。
他以为,回来是新生。可他没想到,迎接他的,是这样一场彻头彻尾的凉薄。
他看着墙上老掌柜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笑容依旧憨厚。他想起这家馆子的起起落落,想起老大的踏实,老二的荒唐。原来,人生在世,靠得住的,从来都不是别人的怜悯,而是自己的咬牙坚持。
杨卫国抹了一把眼泪,拿起筷子,继续扒拉碗里的烩面。羊汤的鲜,依旧在舌尖弥漫。他吃得很慢,很认真。
吃完最后一口面,喝完最后一口汤,他站起身,付了钱。
走出张明烩面馆的时候,夜风吹来,带着些许凉意。他抬头看了看天,乌云散去了一些,露出了几颗疏疏落落的星星。
他推上那辆旧山地车,朝着家的方向骑去。车链子依旧有点松,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条路,很黑,很长。
可他的脚步,却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他知道,往后的路,要靠自己一步一步地走。欠的债,要靠自己一分一分地还。那些凉薄与背叛,那些嘲讽与推诿,都将化作他脚下的垫脚石。
天不将他灭死,他便要挣出一条生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