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歌再起
夜，深得发沉。
杨卫国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后背抵着斑驳的墙皮，整个人像一摊被抽走了骨头的泥。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亮着一点微弱的光，映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混杂着夏夜里挥之不去的燥热，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实在是扛不住了。
肩膀上的担子，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脊梁骨都快要断了。那些催债的电话，那些避之不及的眼神，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语，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网里的猎物，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这张名为“绝境”的网。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屏幕，停在了一个收藏已久的音频文件上。是刘欢的《从头再来》。这是他最喜欢的一首歌，从年轻时闯荡江湖，到生意风生水起，这首歌无数次在他失意的时候，给他注入过力量。
他颤抖着手指，点开了播放键。
“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勤勤苦苦已度过半生，今夜重又走进风雨……”
熟悉的旋律，沙哑而充满力量的嗓音，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他干涸的心田。杨卫国闭上眼睛，靠在墙上，任由歌声将自己包裹。
“拍拍身上的灰尘，振作疲惫的精神。远方也许尽是坎坷路，也许要孤孤单单走一程……”
一句句歌词，像一把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是啊，拍拍身上的灰尘，振作疲惫的精神。可他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远方的路，真的还有吗？那条路，是不是真的如歌词里唱的那样，尽是坎坷，尽是孤单？
他想起自己曾经意气风发的样子。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觉得只要肯拼肯闯，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那时候，这首歌于他而言，是冲锋的号角，是前行的鼓点。他以为，歌里唱的是别人的故事，是那些跌倒了又爬起来的英雄的传奇。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兜兜转转，自己竟然活成了歌里的人。
原来，那些看似豪迈的歌词，背后藏着的，是数不尽的心酸和无奈。原来，“从头再来”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竟比登天还难。
杨卫国的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滑落，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歌声还在继续，他的思绪，却飘向了另一个人——刘慧。
那个和他一样，在这场变故里摔得粉身碎骨的女人。
他们曾是并肩作战的伙伴，都是联通公司的代理商。那几年，为了拿下订单，为了拓展市场，他们不分昼夜地奔波。跑遍了城里的大街小巷，敲开了无数家商铺的大门，熬过了数不清的不眠之夜。
杨卫国还记得，有一次为了赶一个活动方案，他们在办公室里熬了整整三天两夜。泡面吃了一桶又一桶，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眼睛熬得通红，声音说得沙哑。可当方案最终通过，当第一笔回款到账的时候，他们相视一笑，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那时候的日子，苦是苦了点，却充满了希望。他们一起谈客户，一起做活动，一起分享成功的喜悦，也一起分担失败的沮丧。他们曾无数次畅想过未来，畅想过等赚够了钱，就一起出去好好吃一顿大餐，去ktv唱个通宵，去足浴店舒舒服服地泡个脚，好好享受一下人生的高光时刻。
尤其是联通公司组织的那场大型推广活动，更是让他们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活动筹备期间，他们卯足了劲儿，投入了全部的精力和财力。刘慧更是豁了出去，不仅把自己的积蓄全部投了进去，还从朋友那里融资了几十万。她不止一次地对杨卫国说：“再熬三个月，等活动结束，我们就能翻身了，到时候，一定要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那时候的刘慧，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对未来的憧憬，是对成功的渴望。
杨卫国也信了。他以为，只要熬过这三个月，只要活动顺利开展，他们就能摆脱困境，就能迎来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
可命运，却和他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那场倾注了他们所有心血的活动，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泡汤了。投入的资金打了水漂，签下的订单成了一纸空文。一夜之间，他们从云端跌入了谷底。
曾经的雄心壮志，变成了镜花水月；曾经的美好憧憬，变成了一枕黄粱。
他们不仅回到了解放前，甚至比从前更惨。杨卫国背上了一屁股债，而刘慧，更是背负着几十万的融资款，压得她喘不过气。
此时此刻，刘慧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在这个漫漫长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杨卫国仿佛能看到，刘慧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绝望。她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一遍遍地问自己，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她会不会也在后悔，后悔当初的孤注一掷，后悔当初的义无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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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就像是一对天涯沦落人，在命运的洪流里，被撞得头破血流，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彼此，无能为力。
手机里的歌声，还在循环播放着。
“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心若在，梦就在……”杨卫国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自我安慰，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他想起刘慧曾经说过的话：“杨哥，只要我们不放弃，就总有机会。”
那时候的刘慧，语气坚定，眼神明亮。
是啊，只要心还在，梦还在，就总有机会。
杨卫国缓缓地睁开眼睛，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双黯淡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他想起了刘欢的歌声，想起了歌里的那句“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
这四个字，像一道光，刺破了笼罩在他心头的阴霾。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夏夜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他的脸上，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远处的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黎明，快要来了。
杨卫国掏出手机，翻到了刘慧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没人接的时候，听筒里传来了刘慧沙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喂？”
“是我，杨卫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刘慧，你听，窗外的风，是黎明的风。”
听筒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了刘慧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也带着一丝微光：“我听到了。杨哥，我们……是不是真的可以，从头再来？”
杨卫国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曙光，嘴角，缓缓扬起了一抹笑意。
“当然可以。”他说，“心若在，梦就在，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走了一夜的燥热，也吹来了新的希望。
歌声，还在风中回荡。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