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爱即是你自己
老金的烟斗,是桐木做的,烟锅子被岁月磨得发亮,烟杆上裂了一道细缝,像老人眼角攒了半生的纹。烟斗的铜箍早就褪了色,露出暗哑的红,烟嘴处被常年的唇齿摩挲出温润的弧度。他总说,这烟斗跟了他半辈子,比存折还金贵,是当年他爹走的时候,攥在手里塞给他的念想。
金花小时候,最怕父亲叼着烟斗沉默。那时她总考砸,鲜红的叉号爬满试卷,像一张张嘲讽的脸。她攥着皱巴巴的卷子蹲在门槛外,听屋里父亲“吧嗒吧嗒”抽烟,烟雾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院里的槐花香,呛得她鼻尖发酸。她以为父亲要骂她,要像隔壁王婶那样,揪着耳朵数落半天,可等了半晌,门“吱呀”一声开了,父亲蹲下来,烟斗在手里转了转,烟丝燃着的火星明灭了两下:“丫头,哭啥?不就是几道题错了?三五年后,你再回头看,这点事儿算个啥?”
那时金花不懂,只觉得父亲的话像烟圈,轻飘飘的,没个准头。她吸着鼻子,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青石板上,心里却暗暗嘀咕,三五年后她都长大了,自然不会在乎这点小事,可眼下,老师的白眼、同学的偷笑,足够让她难受好几天了。父亲没再劝,只是把烟斗别在腰上,拎起墙角的竹筐:“走,带你摸鱼去。”
村西头的小河沟里,水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父亲挽着裤腿,弯腰在石头缝里翻找,金花跟在后面,踩着软乎乎的泥,溅了一身水花。不多时,竹筐里就躺了七八条巴掌大的小鱼。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父亲的烟斗又叼在了嘴上,烟雾袅袅升起,和天边的晚霞融在一起。他忽然说:“你看这鱼,刚从石头缝里逮出来的时候,活蹦乱跳的,你要是把它搁在桶里,总想着它会不会跑,会不会死,那你这一下午都别想安生。可你要是不管它,该洗洗,该炸炸,它就是道好菜。人活着也一样,别提前害怕还没发生的事。”
金花似懂非懂地点头,手里攥着一条滑溜溜的小鱼,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心里的烦闷竟散了大半。
长大些,金花读了高中,情窦初开,喜欢上了邻班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男生会弹吉他,晚自习后,总在操场的槐树下弹唱。金花躲在树影里,听着悠扬的旋律,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她开始写情书,一笔一画,写满了少女的心事,却迟迟不敢递出去。她怕被拒绝,怕被同学笑话,怕这份小心翼翼的喜欢,最后变成别人嘴里的谈资。
那段日子,她整宿整宿地失眠,上课走神,成绩一落千丈。周末回家,她耷拉着脑袋,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看着父亲侍弄那些花花草草。父亲的院子里种满了月季和蔷薇,都是些寻常的花,却被他养得热热闹闹,开得满院芬芳。他蹲在花丛里,手里拿着剪刀,修剪着枯枝败叶,烟斗斜叼在嘴角,烟雾慢悠悠地飘向天空。
“丫头,有心事?”父亲头也没抬,声音淡淡的。
金花的心猛地一跳,犹豫了半天,才把心里的秘密说了出来。她说完,紧张地攥着衣角,等着父亲的训斥。她以为父亲会说她不务正业,说她早恋丢人,可父亲只是放下剪刀,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又掏出烟斗,慢条斯理地装烟丝,打火,“吧嗒”抽了一口。
“喜欢就去说啊。”父亲吐出烟圈,语气云淡风轻。
“我怕……怕他拒绝我。”金花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父亲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拒绝了又能怎样?天又不会塌下来。你看我这院里的花,有的开得早,有的开得晚,有的到了秋天也不开,可它们照样长叶,照样晒太阳。这世上的事儿,哪有那么多完美?你别总想着等万事俱备,等你准备好了,人家说不定早就毕业了。爱这东西,不是等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那晚,金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父亲的话。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铺上,温柔得像一汪水。她忽然觉得,那些藏在心里的胆怯和犹豫,其实都没什么大不了的。第二天,她鼓起勇气,把情书递到了男生手里。
结果,男生笑着说,他早就注意到这个总在树影里偷偷看他的女孩了。
那段青涩的恋情,像春天的花,开得热烈而纯粹。他们一起在操场散步,一起在图书馆刷题,一起在槐树下听吉他声。金花以为,这份爱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地老天荒。可高考结束后,男生去了北方的大学,她留在了南方的小城,隔着千山万水,再浓烈的感情,也渐渐被距离冲淡。
分手那天,金花在电话里哭了很久,哭得撕心裂肺。她挂了电话,躲在屋里,不吃不喝,像丢了魂一样。父亲没敲门,也没劝她,只是坐在院里抽烟,一支接一支,烟丝燃得慢,火光一明一暗,映着他沉默的侧脸。
直到后半夜,金花哭够了,红肿着眼睛走出来。院子里的月光很亮,父亲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杯温好的牛奶。他递给她,声音沙哑:“喝点吧,哭了这么久,嗓子都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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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花接过牛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暖了胃,也暖了心。她看着父亲,忽然发现,他的头发白了好多,像撒了一层霜。
“爸,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她哽咽着说。
父亲摇了摇头,拿起手边的烟斗,指了指烟杆上那道裂缝:“你看这烟斗,当年我爹传给我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下,裂了这么个口子,我以为要扔了,结果找了根红头绳,塞进去,缠了几圈,又能用半辈子。人啊,就跟这烟斗似的,哪有没磕没碰的?分开了,说明你们缘分不够,不是你的错。别总钻牛角尖,三五年后再看,这段感情,不过是你人生路上的一道风景。”
金花盯着那道裂缝,忽然看见裂缝里塞着的那一小团布条,是她小时候扎辫子用的红头绳,早就褪了色,却还牢牢地嵌在那里,像一道永不愈合的疤,又像一个温暖的补丁。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不是因为难过。
大学毕业后,金花揣着一腔热血,挤进了人才市场的洪流。她投了无数份简历,面试了无数家公司,却屡屡碰壁。要么是薪资太低,要么是专业不对口,要么是面试官的一句“我们需要有经验的”,就把她打发了。
那段日子,她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狭窄的房间,墙皮剥落,下雨天还会漏水。她每天啃着馒头,喝着白开水,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心里充满了迷茫和焦虑。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总想着自己会不会一辈子都这样,一事无成,一无是处。她甚至开始后悔,后悔当初没听父母的话,考个公务员,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好不容易,她进了一家小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她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却没想到,职场的尔虞我诈,比她想象的更残酷。同事抢她的方案,领导对她颐指气使,客户的要求刁钻古怪。她每天加班到深夜,累得像条狗,却还要看别人的脸色。
有一次,她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方案,被同事剽窃,还反咬一口,说她抄袭。领导不分青红皂白,把她骂了一顿。她委屈极了,跑到楼梯间哭了一场,然后收拾东西,辞职回了家。
她窝在炕上,唉声叹气,说自己这辈子算是完了,干啥都不行。父亲照旧坐在院里抽烟,烟锅子“吧嗒吧嗒”响,烟雾缭绕。他没骂她,也没安慰她,只是招了招手,让她过去。
父亲把烟斗递给金花,烟杆上还带着他的体温。金花接过来,冰凉的烟杆硌着手心,她学着父亲的样子,把烟嘴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却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慢点吸,这烟斗得慢慢品。”父亲笑着说,又给她递了一杯茶。
金花喝了口茶,压下喉咙里的涩味。父亲指着那道裂缝,又说:“当年这烟斗摔裂的时候,我心疼了好几天,想着这么多年的念想,就这么毁了。后来我娘跟我说,物件跟人一样,有了伤,才更有味道。你看它现在,是不是比新的时候还耐看?你刚入社会,碰点壁,受点委屈,不是坏事。别提前害怕未来的路难走,也别总想着一步登天。老天的安排,比你想象的更周到。”
他顿了顿,又说:“你看这院里的花,春天播种,夏天开花,秋天结果,冬天凋零,都是有节气的。人也一样,该吃苦的时候吃苦,该沉淀的时候沉淀,别急,慢慢来。”
金花看着父亲的脸,皱纹深了,背也驼了,可眼神还是那么亮,像夜空中的星星。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忘戴红领巾,以为上学要被老师罚站,哭得惊天动地,最后是父亲揣着针线,在半路的田埂上,找了块红布,给她缝了个简易的红领巾;想起高考失利,她觉得人生灰暗,是父亲带着她去爬山,站在山顶,指着远处的云海说,条条大路通罗马;想起刚毕业找不到工作,她整夜整夜焦虑,是父亲陪着她熬夜,给她煮面条,说慢慢来,总会有出路。
原来那些年,父亲没说过什么大道理,却把所有的忠告,都融进了“吧嗒吧嗒”的烟火里。他不说“别焦虑”,只说“三五年后再看”;他不说“别害怕”,只说“老天的安排比你想的周到”;他不说“要自信”,只说“慢慢来,别急”。
金花在老家待了半个月,每天跟着父亲侍弄花草,学着他的样子,给花浇水、施肥、修剪。她看着那些花,从枯枝败叶,到抽出嫩芽,再到开出花苞,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她忽然明白,人生就像养花,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耐心,需要等待,需要接受它的不完美。
离开老家那天,父亲把那个老烟斗塞进了她的包里。“带着吧,想家了,就拿出来看看。”他说。
金花攥着烟斗,眼眶红了。她知道,父亲递给她的不是一个烟斗,而是半生的智慧,是面对生活的勇气。
回到城里,金花租了个小门面,开了家小花店。她给花店取名叫“金枝花坊”,“金”是父亲的姓,“枝”是希望每一朵花都能枝繁叶茂。从选址到进货,从打理花草到接待顾客,她一步一步慢慢来,不再急着求成,也不再害怕失败。
刚开始,花店的生意并不好,一天也卖不出几枝花。金花没有气馁,她学着在网上发帖子,拍短视频,分享养花的技巧,分享花店的日常。她还在花店门口摆了个小桌子,免费给路人送花籽,教他们种花。
慢慢地,来花店的人越来越多。有情侣来买玫瑰,有母亲来买康乃馨,有学生来买向日葵。有人来买花,抱怨生活不顺,爱情失意,工作压力大。金花就笑着说:“别急,三五年后再看,这都不是事儿。你得先把自己过好了,你身边的一切,才会慢慢好起来。”
她会给他们讲,讲那个关于红头绳的补丁,讲那些藏在烟火里的忠告。客人们听着,往往会露出释然的笑容。
有一次,一个小姑娘攥着一张不及格的试卷,红着眼睛走进花店。她和当年的金花一样,低着头,攥着衣角,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金花走过去,拿起那个老烟斗,轻轻转了转,烟杆上的红头绳,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丫头,别害怕。”金花蹲下来,声音温柔,“不就是考砸了吗?三五年后,你再回头看,这点事儿算个啥?你看这花,有的开得早,有的开得晚,可它们都会开花的。你也一样,慢慢来,别急。”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接过金花递过来的一朵小雏菊,破涕为笑。
看着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背影,金花忽然懂了父亲的那句“人这一生,终究是自渡的过程”。也懂了,爱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给自己的。是放下焦虑,是坦然接受,是一步一步往前走,是把自己活成一束光。
父亲病重的时候,金花赶回老家。病床前,父亲已经说不出太多话,只是攥着她的手,眼神温和。金花把那个老烟斗拿出来,放在父亲的掌心。父亲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烟杆上的裂缝,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他看着金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金花俯下身,把耳朵贴在他的嘴边。
“爱……即是……你自己……”
微弱的声音,像一缕烟,轻轻散去。
父亲走了,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
金花把父亲的骨灰埋在了院子里的槐树下,旁边种满了月季和蔷薇。她把那个老烟斗放在花店的柜台上,阳光照进来,烟锅子反射出细碎的光,红头绳在裂缝里,像一抹永不褪色的红。
风吹过花店的玻璃窗,带来阵阵花香。金花拿起烟斗,放在鼻尖闻了闻,仿佛又闻到了父亲身上的烟火气,温和而坚定。
她笑了,原来父亲早就把答案,藏在了那个老烟斗里。
你好了,世界就好了。
爱即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