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0章 盖房(1 / 1)

父亲老烟斗之盖房

,黄铜烟锅被岁月磨得发亮,烟杆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烟油,那是他攥了半辈子的念想。可那年头,念想不值钱,那杆烟斗被收废品的估了价,十块钱。

十块钱,在那个粮食都要论斤称着过日子的年岁里,能换半袋玉米面,能给我扯一身过年的新布衣,也能成为一场家庭战争的导火索。

那年的年味,是从腊月二十三祭灶糖的甜香里透出来的,可甜香飘不进我们家的土坯房。屋外的风卷着雪粒子,敲打着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屋里的空气却比窗外的寒风还要冷。父亲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那杆老烟斗,烟圈一圈圈漫过他皱巴巴的脸,母亲坐在炕沿上,手里纳着我的鞋底,针线穿梭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沉。

“那十块钱,得留着给娃交学费。”母亲的声音带着点颤,针尖一下扎进了手指,血珠渗出来,她慌忙用嘴嘬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

父亲把烟锅在门槛上磕得邦邦响,火星子溅在冻硬的泥地上,瞬间灭了。“学费急什么?开春再说!我寻思着,先添几根椽子,西厢房的顶子都漏了,开春下雨水不得灌进来?”

“添椽子?几根椽子多少钱?你那十块钱够干什么的?”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鞋底摔在炕席上,“你当我不知道?你是想留着那钱,跟你那帮酒肉朋友喝两盅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父亲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瞪着母亲,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我这辈子,啥时候为自己喝过一盅闲酒?”

争吵像一把点燃的柴火,越烧越旺。那些被贫穷压得喘不过气的委屈,那些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的琐碎,都借着这十块钱,一股脑地涌了出来。我缩在炕角,捂着耳朵,不敢看他们通红的脸,不敢听那些像刀子一样割人的话。

不知是谁先提了那杆烟斗,父亲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他冲进里屋,把那十块钱从炕席底下扯出来。那是一张皱巴巴的纸币,被母亲熨帖了好几遍,平平整整地躺着。父亲的手在抖,他盯着那张钱,像是盯着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然后,他猛地发力,双手一撕,再撕,那张十元纸币,瞬间碎成了无数片,像散落的雪花,飘了一地。

“撕了!都撕了!这日子,没法过了!”父亲吼完这句话,转身摔门而去,凛冽的寒风裹着雪沫子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寒颤。

母亲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碎纸片,半晌,她蹲下身,肩膀微微耸动起来。我看见眼泪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那些碎片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捡着,一片,又一片,像在捡拾一地破碎的日子。那些碎片太小了,她的手指被纸片划破了,渗出血丝,她也浑然不觉。

我挪过去,蹲在她身边,帮她捡。小小的纸片,沾着灰尘,沾着眼泪,我们母女俩,在昏暗的油灯下,一片一片地拼。母亲的手很巧,那些碎得不成样子的纸片,在她的手里,慢慢显露出原来的模样。她找来浆糊,把碎片粘在一张旧报纸上,压得平平整整。

后来,那张粘好的十元钱,竟然真的花出去了。母亲带着它,去供销社换了半袋玉米面,还有两尺蓝布。她说,日子总要过下去,钱碎了,人心不能碎。

那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了我记忆的最深处。而那年的大年初一,更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光景。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村里就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透着喜庆。按照老家的规矩,大年初一不能哭,不能说丧气话,不能扫院子,要图个一年的好彩头。母亲起得很早,她给我穿上那件用蓝布做的新衣裳,又给我梳了两个羊角辫,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头发,扯出一个笑来,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走,妈带你逛去。”她拉着我的手,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街上很热闹,孩子们穿着新衣裳,追着跑着,手里拿着糖葫芦,脸上挂着笑。大人们互相作揖拜年,说着“新年好”“万事如意”的吉祥话。母亲牵着我,慢慢走着,她的脚步很沉,眉头一直皱着,眼角的泪痕,怎么也遮不住。

路过村东头的老槐树时,一阵风吹过,母亲打了个哆嗦,她下意识地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掉下来。

我们走着走着,就到了叔叔家附近。叔叔家的新房刚盖了主体,红砖砌的墙,水泥抹的顶,在一片低矮的土坯房里,格外扎眼。那时候村里盖房,都是这个样子,先把主体盖起来,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至于院墙、大门,还有屋里的粉刷、灯具,都得等攒够了钱,再慢慢添置。叔叔家的院子,也是光秃秃的,没有院墙,没有街门,一眼就能望到屋里的摆设。

我看着那座新房,忽然想起了我们家。

我们家的宅基地,原本是分给父亲的。那年村里划宅基地,父亲揣着攒了大半年的积蓄,兴冲冲地去了,可回来的时候,却耷拉着脑袋,说宅基地给了叔叔。母亲当时问他为什么,父亲蹲在地上,闷头抽烟,半天才说:“我是老大,让着点弟弟咋了?他刚成家,没地方住。我这不是还有地方凑活吗?”

母亲当时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抹了抹眼泪。

父亲说的凑活的地方,就是爷爷留下的老宅子。那宅子是个四合院,上屋住着叔叔和婶婶一家,东厢房住着奶奶,我们家住西厢房,南边的小土房,是厨房。院子没有院墙,也没有街门,平日里就用柴火垛挡着门口。那些柴火,是父亲一捆一捆从山里背回来的,烧一点,就少一点,柴火垛越来越矮,门口的豁口就越来越大,路过的人,一眼就能看见院子里的鸡飞狗跳,看见我们家的窘迫。

叔叔盖房的时候,父亲忙前忙后,帮着和泥,帮着搬砖,晒得黝黑,瘦了一圈。叔叔过意不去,塞给他两包烟,父亲摆摆手,说:“一家人,客气啥。”

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父亲要把宅基地让给叔叔,为什么我们家只能住在漏雨的西厢房里。后来我才明白,那是父亲的无奈,也是他的兄弟情长。他不是没有实力,是被贫穷困住了手脚;他不是不想要,是怕弟弟没地方落脚;他更知道,就算我们搬出去,也没钱盖房,到头来,可能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叔叔也懂,他说,等他日子过好了,就帮我们盖房。

可日子,哪有那么容易就好起来。

那天,我和母亲路过叔叔家的新房,看见大姑从武陟来了,提着一篮子鸡蛋,正站在门口和婶婶说话。大姑看见我们,笑着招手:“他嫂子,带着娃过来唠唠嗑啊!”

母亲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她拉着我,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小声说:“不了,我们还有事。”

我回头看了一眼,大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婶婶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

那天我们没逛多久,母亲就带着我回了家。一进院门,她再也忍不住,靠在门框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声不大,却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我的心上。我站在她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递上一块手帕。

奶奶从东厢房走出来,叹了口气,拍了拍母亲的背:“别哭了,大年初一的,不吉利。日子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母亲点点头,擦干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抽噎。

日子会好起来的,这句话,奶奶说了很多遍,母亲也说了很多遍。

后来,叔叔家的新房终于砌了院墙,安了铁门,刷了白墙,屋里亮堂堂的。而我们家的西厢房,还是老样子,顶子漏雨,墙壁斑驳,门口的柴火垛,终究是烧完了,门口敞着,像一张咧开的嘴,诉说着我们家的艰难。

再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老家,去了城里读书,工作,成家。我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房子,那些高楼大厦,宽敞明亮,比叔叔家的新房还要气派。可我总忘不了老家的那个四合院,忘不了西厢房的漏雨的顶,忘不了没有院墙的门口,忘不了,忘不了那张被撕碎又粘好的十元钱。

很多个夜晚,我都会做梦,梦见自己回到了那个老宅子。院子里,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圈袅袅;母亲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线穿梭;奶奶坐在东厢房门口,晒着太阳;叔叔和婶婶在院子里追着孩子跑,欢声笑语。门口没有院墙,没有街门,阳光洒进来,暖洋洋的,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祥和。

醒来的时候,眼角总是湿的。

我知道,那个没有院墙的家,那个漏雨的西厢房,那些被贫穷困住的日子,那些争吵和眼泪,那些无奈和温情,都已经刻进了我的骨血里,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

,早就不见了踪影,那张粘好的十元钱,也早就花出去了,可它们,却像一盏灯,照亮了我走过的路,告诉我,无论日子多么艰难,只要人心不散,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总有盼头。

如今,老家的老宅子早就拆了,盖起了新的小楼,院墙整齐,大门气派。可我还是常常想起那个没有院墙的家,想起那年的十块钱,想起,想起母亲含泪拼凑的碎片。

那些记忆,是刻在我生命里的烙印,永远,都不会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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