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岔口离砖窑不远,骑马两刻钟就到了。
这段运河果然是个绝佳的伏击点。河道在这里变窄,两边是茂密的芦苇荡,藏十几条船都不成问题。水面上还漂着些木板碎片,是沉船的残骸。
岸边泥地上,有明显的打斗痕迹和杂乱的脚印。塔娜蹲下身,仔细查看。她在泥地里发现了几枚特别的脚印——靴底花纹精致,不是寻常百姓或杀手穿的。
是胤禟的靴子。
脚印从水边延伸出来,踉踉跄跄,往西边的丘陵地带去了。塔娜顺着脚印往前走,大概走了半里路,脚印忽然变得凌乱,接着消失在一条小溪边。
“爷在这里洗了脚?”何玉柱猜测,“为了消除痕迹?”
塔娜摇头,指着溪边一块石头:“看这里。”
石头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了,但还没完全变黑。
“是血。”老刀凑近看了看,“爷受伤了。”
塔娜的心一紧。她顺着血迹继续找,血迹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显然胤禟在尽力掩盖行踪。但重伤之下,难免留下破绽。
血迹指向西边一座不高的土丘。塔娜抬头望去,土丘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看不出什么特别。
“搜那座山。”她果断道。
一行人往土丘走去。山路难走,荆棘丛生。塔娜走在最前面,手中的砍刀不断劈开挡路的枝条。
她的手上、脸上都被划出了血痕,却浑然不觉。
太阳渐渐西斜。
就在所有人都精疲力竭时,前方传来巴特尔的惊呼:
“这里!这里有个洞!”
洞口隐蔽在一丛茂密的荆棘后,不拨开根本发现不了。扒开荆棘,里面黑黢黢的,一股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塔娜抢过火把,第一个冲了进去。
山洞不大,深不过两丈,宽一丈有余。火光照亮洞壁,上面有明显的刮擦痕迹。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已经凌乱不堪。
而在干草堆旁,塔娜看见了一样东西。
她冲过去,捡起来——是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蟠龙纹,下面坠着明黄流苏。
是胤禟随身戴的玉佩。
塔娜的手开始发抖。她翻看玉佩,发现流苏上沾着血迹,已经干了。而在玉佩背面,用血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安 勿寻 三日后归”
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写就,但塔娜认得,这是胤禟的笔迹。
他还活着!至少写这几个字的时候还活着!
“爷还活着!”何玉柱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塔娜紧紧攥着那块玉佩,指节发白。她环顾山洞,发现角落里有几块啃干净的骨头,像是野兔的。还有一小堆灰烬,是生过火的痕迹。
“有人在这里照顾过他。”老刀检查了灰烬,“火堆不大,应该是怕冒烟被人发现。骨头也收拾过。”
塔娜走到洞口,仔细查看地面。在荆棘根部,她发现了几枚脚印——不是胤禟的靴印,是草鞋印。
脚印延伸向西南,消失在灌木丛中。
“跟着脚印。”塔娜果断道。
一行人跟着草鞋印又走了半个时辰,天已经完全黑了。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摇曳,勉强照亮前路。
“福晋,前面有灯光!”巴特尔忽然指向前方。
塔娜抬眼望去,在半里外的山脚下,透出一点微弱的黄光——是灯火。
她精神一振:“快!”
灯光来自山脚一处小村庄边缘的农家小院。三间茅屋,一圈竹篱笆,院子里晒着些草药。一个老农正在院里劈柴,听见动静,警惕地抬起头。
“谁?”
塔娜推开篱笆门走进去,老农看见她手中的火把和身后的侍卫,吓了一跳。
“老伯别怕。”塔娜尽量让声音温和些,“我们在找人。三天前,这附近有人受伤,您可曾见过?”
老农眼神闪烁:“没、没见过……”
塔娜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旁边的石磨上:“老伯,那人对我很重要。你若知道什么,这银子就是你的。我保证,不会给你惹麻烦。”
老农看着那锭银子,又看看塔娜焦急的脸,犹豫了。
这时,中间茅屋的门开了,一个农妇探出头来:“当家的,谁啊?”
老农一咬牙,压低声音:“你们……是官府的人?”
“不是。”塔娜摇头,“我们是那人的家人。”
农妇叹了口气,冲塔娜招招手:“进来吧。”
茅屋里陈设简陋但干净。土炕上铺着草席,炕桌上点着一盏油灯。农妇给塔娜倒了碗水,这才开口:
“三天前的傍晚,我家老头子从山上回来,在野猪岭那边看见个人,浑身湿透,肩膀还流着血,躺在草丛里。老头子心善,就把人背回来了。”
塔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人……长什么样?”
“二十岁年纪,长得特别俊,就是脸色白得吓人。”农妇回忆道,“肩膀上中了一箭,箭上有毒。我家老头子懂点草药,给他拔了箭,敷了药。那人醒来后,说自己姓艾,是做丝绸生意的,路上遇到了水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姓艾……胤禟的化名之一就是“艾九”。
“他现在在哪儿?”塔娜急问。
“昨天早上走了。”老农接口,“他说怕连累我们,非要走。我们劝不住,就给他换了身粗布衣裳,烙了几张饼带着。他往北走了,说是要去常州城找伙计。”
北?常州城在东边。
塔娜立刻明白了——胤禟是故意说错方向,怕万一有人找来,连累这对老夫妇。
“他的伤怎么样?”
“毒解了大半,但伤口深,失血多,身子虚得很。”农妇担忧道,“我们让他多养几天,他不听,非说有事要办。”
塔娜站起身,郑重地对老夫妇行了一礼:“多谢二老救命之恩。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她从怀里又掏出两锭银子:“这些银子请收下。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去常州城的‘瑞丰号’找掌柜,就说找艾九的家人,他们自会帮忙。”
老农连连摆手:“使不得,救人哪能要钱……”
“一定要收。”塔娜坚持,“不只是谢礼,也是封口费。今日我们来过的事,还请二老忘掉,对谁都别说。”
从农家小院出来,天已全黑。塔娜站在院子里,望着北面的夜色,心中又是庆幸又是担忧。
“福晋,现在怎么办?”何玉柱问。
塔娜沉思片刻:“老刀,你带几个人往北面搜,沿着山路找痕迹。何玉柱,你回常州城,让衙门的人暗中查访。巴特尔,你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
塔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去会会那些敢在运河上对皇子下手的‘商人’。”
她想起刚才和老农夫妇聊天时,无意中听到的一些事——
“最近日子不好过啊。”老农叹气,“运河上漕运被几家大商号把持着,我们小民想运点货,价高不说,还经常被扣。那些大老板,和官府的老爷们都是一个鼻孔出气的。”
胤禟这次来江南,明面上是查江南科举,实际上还有是奉了皇命查户部亏空和漕运贪腐。他在运河上遇刺,绝不是偶然。
有人不想让他查下去。
常州府最大的漕运商号“通济行”坐落在城东运河码头旁,三进的院子,后院直通码头。已是深夜,商号里还亮着灯。
塔娜和巴特尔伏在对面屋顶上,观察着院里的动静。
后院码头停着几艘船,工人正在卸货。借着灯笼的光,能看见货箱上印着“官”字。
官家的货物,怎么会半夜运到私人商号?
塔娜眯起眼,想起胤禟之前来信中提到的事——江南漕运有巨额亏空,官货私卖已成常事。
看来,胤禟查到了什么,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走。”塔娜示意巴特尔。
两人悄无声息地翻下屋顶,绕到商号后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算盘声和说话声。
塔娜轻轻推开门缝,看见里面是个账房,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正在对账,旁边站着两个护院。
“这批货抓紧处理掉。”掌柜低声道,“九阿哥这一出事,上面肯定会派人来查。趁现在风声还没紧,赶紧脱手。”
“掌柜的放心,已经联系好买家了,明天一早就运走。”一个护院道。
“那个姓艾的死了没?”
“还没消息。不过中了箭,又在野地里失踪三天,估计活不成。”
掌柜冷笑:“活该。让他多管闲事。江南的水深着呢,一个京城来的公子哥,也敢趟这浑水。”
塔娜在门外听着,眼中寒光越来越盛。她轻轻拔出软刀,对巴特尔使了个眼色。
巴特尔会意,掏出两个石子,手腕一抖,石子飞出,打灭了院里的两盏灯笼。
“谁?!”账房里的人警觉。
趁黑暗,塔娜如鬼魅般闪身进屋。软刀划过,两个护院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倒下。
掌柜大惊,刚要喊人,冰冷的刀锋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
“别出声。”塔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否则,死。”
掌柜吓得浑身发抖:“女、女侠饶命……”
“我问你答。你们说的‘上面’,是谁?”
掌柜脸色惨白:“这、这不能说……”
刀锋往下一压,划出一道血口。
“我说!我说!”掌柜疼得直抽气,“是……是知府大人,还有、还有京里的一位大人……”
“名字。”
“知府是刘大人,京里那位……我只知道姓佟,具体是谁,我真不知道啊!”
姓佟?塔娜心中一凛。朝中姓佟的大员,最可能是佟家人,难不成真是那一家的?他们可是皇上的母家,怎么敢的?
“九阿哥遇刺,是谁指使的?”
“这我真不知道!”掌柜哭丧着脸,“我只负责转运货物,杀人的事,轮不到我知道啊!”
塔娜盯着他看了片刻,判断他说的是真话。她收回刀:“今晚的事,若敢说出去一个字……”
“不敢!绝对不敢!”
塔娜和巴特尔迅速退出商号,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小院,老刀和何玉柱已经回来了,都是一脸凝重。
“福晋,北面山路发现有人停留的痕迹,但没找到爷。”老刀道。
“城里也没消息。”何玉柱补充。
塔娜坐在椅子上,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她现在有两条线索:一是胤禟还活着,往北去了;二是江南官商勾结、私卖官货的事,背后可能牵扯到京里的大人物。
而胤禟,很可能在查这件事的过程中,发现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福晋,接下来怎么办?”巴特尔问。
塔娜睁开眼,眼中重新燃起火焰:“继续找。就是把江南翻过来,也要找到他。”
她顿了顿:“还有,查清楚那个‘佟大人’到底是谁。胤禟的命,不能白丢这一回。”
窗外,夜色正浓。
而在北面三十里外的另一个村庄里,胤禟正靠在一户农家的土炕上,脸色苍白,却强撑着精神,听着老农讲述今年漕运如何被大商号把持,小民如何被盘剥……
他的伤还在疼,可心里更疼。
这江南的锦绣河山下,藏着多少百姓的血泪?
而这一切,他的塔娜还不知道。她正在疯狂的寻找他,而他在收集着足以震动朝野的证据。
夫妻二人,在不同的地方,为同一件事拼着命。
只盼早日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