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内室里，乌灵珠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手里却还抓着一朵已经蔫了的“玉楼春晓”。
宜妃轻轻把那朵花拿出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她坐在床边，看着孙女稚嫩的睡颜，许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娘娘……”心腹崔嬷嬷端来参茶，低声道，“您也别太忧心了。皇上那边……”
“皇上？”宜妃接过茶，却没有喝，“皇上如今满心都是太子，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秋色正好，可她的心却像压着块石头。
“老九和他福晋还在江南，生死未卜。我在这宫里，连他们的女儿都护不周全。”宜妃的声音有些发颤。
“今日若不是弘熙恰好路过，若不是雪团护主，乌灵珠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那李佳氏是什么东西？一个侧福晋，也敢对皇孙女喊打喊杀！”
崔嬷嬷连忙劝慰：“娘娘息怒。今日您不是已经敲打过她了吗？想来她不敢再放肆了。”
“敲打？”宜妃摇头，“你还没看出来吗？那是个蠢的，还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货。今日我压了她一头，她只会更恨，不会醒悟。
如今宫里人人都知道皇上看重太子，毓庆宫的人自然水涨船高。今日是李佳氏，明日就会有张佳氏、王佳氏……咱们乌灵珠，怕是难得安宁。”
她走回床边，轻轻抚摸着孙女柔软的头发：“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她爹娘不在，我不能让她再受委屈。可是……可是在这深宫里，有时候不是你想护就能护得住的。”
崔嬷嬷沉默片刻，低声道：“要不要……给九福晋递个信？”
“递信？”宜妃苦笑，“江南那边至今还没个确切的消息，本宫的孩子生死未卜，要是现在因为这点小事让塔娜来回奔波，那等以后本宫这个额娘还有什么脸面面对她们？便是回来了，又能如何？太子毕竟是太子。”
殿内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乌灵珠均匀的呼吸声。
许久，宜妃才道：“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让人多留意毓庆宫那边的动静。还有，今日之事，不许任何人往外传。尤其是乌灵珠被骂‘野孩子’那句话——谁传出去，我拔了谁的舌头！”
“是。”崔嬷嬷肃容应道。
事情并没有像宜妃希望的那样悄无声息地过去。
事实上，早在御花园闹起来的时候，各宫的眼线就已经把消息递出去了。等李佳氏从翊坤宫灰头土脸地出来，整个后宫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乾清宫里，康熙正在低头看书。梁九功小心翼翼地奉上茶，顺便低声禀报了御花园的事。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实地陈述了经过。
康熙听完，手中朱笔顿了顿。
“李佳氏？”他想了想，“太子新纳的那个？”
“是。上个月刚入府，近来颇为得宠。”
康熙放下笔，端起茶盏，却没有喝。他看向窗外，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他才道：“乌灵珠那孩子吓着了吧？”
“听说是哭了一场，宜妃娘娘哄了好久才睡下。”
康熙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看书。但梁九功注意到，皇上之后好半天都没有掀页，想来内心也不平静。
当天下午，两道恩旨从乾清宫发出。
一道送往翊坤宫：赏宜妃郭络罗氏江南进贡的云锦十匹、和田玉如意一对、珍珠头面一套，并时新果品若干。
另一道是专门给乌灵珠的：赤金嵌红宝长命锁一件、和田玉雕小兔儿一对（玉质温润，雕工精巧，小兔子活灵活现）、内务府新制的绒毛布老虎一只、还有一食盒御膳房特制的孩童点心。
这赏赐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皇上知道了，皇上心疼孩子，皇上给撑腰。
消息传到各宫，心思活络的都品出了味道。看来，就算皇上再怎么看重太子，对孙辈的疼爱也是实实在在的。尤其是九阿哥如今虽在江南，但皇上没有忘记他，摆明了要护着他的血脉。
毓庆宫里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太子胤礽听到消息时，正在书房与幕僚议事。当小太监战战兢兢地禀报完御花园和翊坤宫发生的事，尤其是李佳氏那句“野孩子”，胤礽的脸色瞬间沉如寒铁。
“混账！”他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乱跳。
幕僚们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出声。
胤礽在书房里踱了几步，越想越气。他不是气乌灵珠采花，也不是气雪团伤人——那都是小事。他气的是李佳氏的愚蠢和狂妄！
如今朝局微妙，皇阿玛身子时好时坏，隐约透出要放权给他的意思。
这个节骨眼上，他最需要的就是稳定，是兄友弟恭，是父慈子孝的场面！可李佳氏这个蠢货，竟然为了几朵花，去为难一个两岁的皇侄女，还当众说出那种话！
这话传到皇阿玛耳朵里会怎么想？传到朝臣耳朵里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胤礽还没登基，东宫的人就开始欺负兄弟子侄了？
尤其是老九可是他的人，之前没少为他解决银钱的事，还为了不做磨刀石，甘愿被皇阿玛夺爵。
这样的兄弟他拉拢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落井下石。
难不成，是他将老九在江南失踪的消息给李佳氏说了，对方就认为自己老九没用了？
还有弘熙……胤礽想到儿子。
弘熙做得对，知道维护妹妹，知道顾全大局。
可李佳氏竟然还敢去翊坤宫告状，这是要把事情闹大，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毓庆宫跋扈吗？！
“来人！”胤礽停住脚步，声音冰冷，“去，把李佳氏带来。”
李佳氏来的时候，还存着一丝侥幸。她觉得太子那么宠她，一定会为她做主的。
可一进书房，看到太子铁青的脸色，她的心就沉了下去。
“跪下。”胤礽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李佳氏腿一软，跪倒在地：“太子爷，妾身冤枉啊！是那小丫头先……”
“闭嘴。”胤礽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李佳氏，你入毓庆宫一月，孤待你不薄吧？”
“太子爷对妾身恩重如山……”
“那你就这么回报孤？”胤礽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外面耀武扬威，欺负两岁的孩子？还说什么‘野孩子’？李佳氏，你好大的胆子！
你知道九弟现在在哪儿吗？在江南！在为我大清江山拼命，在为孤清扫残孽！他的女儿在宫里，轮得到你来教训？！”
李佳氏吓得浑身发抖：“妾身、妾身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胤礽冷笑，“你不是糊涂，你是蠢！蠢到以为孤宠你，你就能在这宫里横着走？
蠢到以为几朵花比皇室脸面还重要？蠢到跑去翊坤宫告状，让所有人都看毓庆宫的笑话？！”
他越说越气，最后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架：“今日若不是弘熙机灵，若不是皇阿玛仁慈，你知不知道你会给孤惹来多大的麻烦？！”
李佳氏瘫倒在地，涕泪横流：“太子爷恕罪！妾身知错了，真的知错了！求您饶了妾身这一回……”
胤礽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没有丝毫怜悯。他转过身，对总管太监道：“传令：侧福晋李佳氏，言行无状，欺凌幼弱，不修妇德，即日起革去侧福晋之位，打入北三所冷宫，非孤旨意，不得擅出！”
“太子爷——！”李佳氏凄厉地尖叫起来。
北三所！那是宫里最偏僻、最荒凉的地方，进了那里，这辈子就完了！
可太监们已经上前，毫不留情地把她拖了出去。哭喊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秋风里。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胤礽揉了揉眉心，对幕僚们道：“今日之事，让你们见笑了。”
“太子爷处置得当。”一位老成持重的幕僚躬身道，“当断则断，方能彰显东宫气度。”
胤礽点点头，又对总管太监说：“备轿，去翊坤宫。”
翊坤宫接到太子要来的通报时，宜妃正在喂乌灵珠吃点心。
小丫头已经缓过来了，正抱着康熙赏的布老虎玩得开心。听到太子伯伯要来，她有些紧张地往玛嬷怀里缩了缩。
“不怕。”宜妃摸摸她的头，“太子伯伯是来讲道理的。”
话虽这么说，宜妃自己心里也在打鼓。太子亲自过来，是为了兴师问罪，还是……
很快，答案揭晓。
太子胤礽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押着一个人——已经被除去首饰、换上了粗布衣裳的李佳氏。
不过半日功夫，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侧福晋已经憔悴得不成样子，脸上泪痕交错，眼神涣散。
“宜母妃。”胤礽进门，先郑重地行了一礼，“胤礽管教无方，让底下人冲撞了乌灵珠侄女，特来请罪。”
宜妃连忙起身：“太子言重了，快请起。”
胤礽起身，看了眼窝在宜妃怀里的乌灵珠，神色温和了些：“乌灵珠，吓着了吧？太子伯伯给你赔不是。”
乌灵珠怯生生地看着他，又看看后面跪着的李佳氏，小声说：“没、没关系……”
胤礽笑了笑，这才转向李佳氏，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还愣着干什么？给宜妃娘娘和乌灵珠格格磕头认错！”
李佳氏机械地磕头，声音嘶哑：“妾身……奴婢知错了，求宜妃娘娘、求格格饶恕……”
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白日的嚣张。
宜妃看着，心中百感交集。她不是心软，只是觉得可悲——在这深宫里，荣辱兴衰，有时候真的只在掌权者一念之间。
“罢了，起来吧。”宜妃淡淡道，“知错能改就好。”
李佳氏却不敢起，直到胤礽冷冷说了句“宜妃娘娘让你起”，她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垂首站在一旁，再不敢抬头。
胤礽这才对宜妃道：“娘娘，此妇我已严惩，打入冷宫。日后绝不会再惊扰格格。弘熙护妹心切，做得很好，我已夸奖过他。皇阿玛也赐下赏赐，足见爱惜之心。”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请娘娘放心，只要有胤礽在一日，断不会让九弟的血脉在宫里受半点委屈。今日之事，是胤礽之过，改日定向九弟赔罪。”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态度，又给了台阶，还搬出了皇上，更承诺会护着乌灵珠。宜妃就是有再大的气，此刻也消了。
“太子有心了。”宜妃颔首，“孩子们打打闹闹是常事，过去了就好。倒是太子日理万机，还为这些小事费心，实在不必。”
“应该的。”胤礽说着，目光落到乌灵珠脚边的雪团身上。那猫儿此刻正警惕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胤礽忽然笑了：“这狮子猫倒是忠心。来人，去御膳房取些上好的鲜鱼，再让内务府送些新制的绒球玩具来，赏它。”
雪团似乎听懂了，“喵”了一声，尾巴轻轻摇了摇。
乌灵珠眼睛一亮，抱着布老虎小声道：“谢谢太子伯伯。”
这一声“伯伯”，叫得胤礽心里一软。他蹲下身，平视着乌灵珠：“以后在宫里，谁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弘熙哥哥，或者直接来找太子伯伯，记住了吗？”
乌灵珠用力点头：“记住了！”
太子走后，翊坤宫恢复了宁静。
乌灵珠玩累了，早早睡下。那捧从御花园采来的花，宜妃让人找了个漂亮的珐琅瓶插起来，放在小丫头的床头。虽然有些已经蔫了，但放在一起，依然很漂亮。
夜深了，宜妃却毫无睡意。她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
崔嬷嬷拿来披风给她披上：“娘娘，夜深露重，当心着凉。”
“嬷嬷，你说今日这事，是真的过去了，还是刚刚开始？”宜妃轻声问。
崔嬷嬷沉默片刻：“老奴愚见，太子今日亲自来道歉，又重罚了李佳氏，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敢为难格格了。”
“是啊，短时间内。”宜妃叹了口气，“可是以后呢？老九要是回不来……”
“娘娘！”崔嬷嬷连忙打断这不吉利的话，“九爷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宜妃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但愿吧。”
她回头看了眼内室的方向，透过半开的窗，能看到乌灵珠睡得正香，小手里还抓着那只布老虎。
“这孩子，太像她额娘了。”宜妃喃喃道，“一样的要强，一样的懂事。可在这宫里，太懂事的孩子，往往最吃亏。”
“娘娘别想太多了。”崔嬷嬷劝道，“今日皇上和太子都表明了态度，格格以后的日子会好过的。等九爷和福晋回来，一切就更好了。”
宜妃点点头，没再说话。
是啊，等老九回来……可是
她抬头望月，心中默默祈祷：长生天保佑，让我的儿子儿媳平安归来吧。让他们看看，他们的女儿在宫里，长得很好，很乖……
秋风拂过，带来阵阵凉意。紫禁城的夜晚，总是格外漫长。
而在毓庆宫的书房里，太子胤礽也没有睡。他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眼神深邃。
今日之事，看似圆满解决，却给他敲响了警钟。毓庆宫的人，已经开始飘飘然了。这不是好兆头。
“来人。”他忽然道。
“奴才在。”
“传话下去，从明日起，毓庆宫所有人等，言行需格外谨慎。若有在外惹是生非者，严惩不贷。”
“嗻。”
太监退下后，胤礽又站了很久。
皇阿玛的赏赐，是安抚，也是敲打。宜妃的宽容，是顾全大局，也是无奈。而他今日的处置，是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也是在向皇阿玛表明态度。
这深宫里的每一件事，从来都不只是表面那么简单。
他想起乌灵珠那怯生生的小脸，想起九弟还生死未卜，一直没有消息……胤礽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九弟，你放心。你的女儿，二哥会替你护着。只要二哥还在一天，就不会让她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