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船驶离扬州，沿运河南下不过两三日，便到了素有“人间天堂”之称的苏州。
相较于扬州的富庶与喧嚣，苏州城更多了几分清雅灵秀。河道纵横交错，小桥流水人家，粉墙黛瓦掩映在垂柳与桃花之间。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水汽与花香，连吴侬软语的叫卖声，都显得格外婉转。
胤禟与塔娜此番依旧未惊动地方，只以寻常北地富商身份行事。船泊在阊门码头，早有苏州城中胤禟名下产业“得月楼”的掌柜前来迎接。
“爷，福晋，一路辛苦了。”得月楼掌柜姓苏，是个五十来岁的精干老者，说话带着温和的苏州口音，“已在楼里备好了上房，并按照爷先前的吩咐，准备了几桌地道的苏帮菜，请爷和福晋、小主子品尝。”
“有劳苏掌柜。”胤禟颔首，又对身旁已换上春衫、迫不及待想下船的乌灵珠笑道，“乌灵珠，苏州的点心可是天下一绝，比扬州还要精巧，待会儿可别吃撑了。”
“阿玛，乌灵珠才不会呢！”小丫头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亮晶晶的，显然期待极了。
一行人乘车前往位于观前街的得月楼。这酒楼临河而建，楼高四层，飞檐翘角，古朴雅致。入得楼内，环境清幽，陈设考究，与扬州醉仙楼的富丽堂皇又自不同。
苏掌柜直接引他们上了顶层最好的“听涛阁”。这雅间极大，分里外两进，外间用膳，里间可作休憩，且两面开窗，一面可观楼下繁华街景，另一面则正对一段静谧的运河支流，视野极佳。
不多时，菜便如流水般呈上。果然是地道的苏帮盛宴：
头一道便是名扬天下的“松鼠鳜鱼”。鱼身炸得金黄酥脆，昂首翘尾，浇上滚烫的卤汁，吱吱作响，形似松鼠，酸甜适口。
接着是浓油赤酱、咸中带甜的“响油鳝糊”，滚油浇在姜蒜末和鳝丝上，刺啦一声，香气四溢。
“碧螺虾仁”选用太湖白虾，以碧螺春茶叶的清雅香气相佐，虾仁晶莹弹牙，茶香隽永。
“万三蹄”炖得酥烂入味，皮糯肉香，肥而不腻。
还有用藏书镇特产羊肉精心烹制的“藏书羊肉汤”，汤色乳白，鲜美醇厚，毫无膻味。
除了这些大菜，各色精巧点心更是琳琅满目：枣泥麻饼、玫瑰方糕、薄荷绿豆糕、虾肉烧卖、蟹粉小笼……做得宛如艺术品，小巧玲珑，色香诱人。
乌灵珠看得眼花缭乱，每样都想尝。塔娜笑着给她布菜，每样只取少许。小丫头吃得眉开眼笑，尤其喜欢那甜而不腻的枣泥麻饼和鲜美多汁的蟹粉小笼，一连吃了好几个。
“额娘，这个好好吃！那个也好好吃！”她小嘴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赞叹。
塔娜怕她积食，尤其是点心甜腻，便柔声劝道：“乌灵珠，好吃也不能贪多。点心留着肚子慢慢尝，我们还要在苏州住几日呢。”
乌灵珠虽然乖巧点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些点心上瞟。
接下来的几天，胤禟带着幕僚考察苏州的丝绸、刺绣、园林等产业，也去码头了解内河航运情况。
塔娜则带着乌灵珠，游览了拙政园、留园、狮子林等名园，又去绣坊看了精美的苏绣，还泛舟山塘河，领略水乡风情。
每到一处，自然少不了品尝当地特色点心小吃。
乌灵珠像只快乐的小老鼠掉进了米仓，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今天吃什么点心”。塔娜虽然宠她，但在饮食上却很有原则，每日严格控制她吃甜食的量，生怕她吃坏了牙，也怕她小小年纪就吃成个小胖妞。
因此，乌灵珠对点心的渴望与“限量供应”之间的矛盾，成了她这几日小小的“烦恼”。
这一日午后，胤禟带着妻女再次来到得月楼用膳，依旧选了“听涛阁”。
刚在临河的窗边坐下，乌灵珠就指着窗外运河上悠然而过的几只麻鸭，兴奋地叫道：“阿玛，额娘，你们看！鸭鸭！它们排着队游水呢！”
孩子的注意力总是容易被鲜活的事物吸引。她趴在窗边，看得津津有味。就在此时，隔壁“观澜阁”的窗户也被推开，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
那是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公子，穿着宝蓝色的小袍子，头上戴着一顶同色小瓜皮帽，帽前镶着一块温润的白玉。
小家伙生得粉雕玉琢，眉眼精致，好奇地看着河里的鸭子，又看了看隔壁窗边同样在看鸭子的乌灵珠。
两个小家伙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都愣了愣。
乌灵珠率先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指了指鸭子。那小公子眨了眨大眼睛，也腼腆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两家大人点的点心陆续送上。乌灵珠这边是各色苏式糕点和一碟新上市的樱桃。
隔壁许是听说了得月楼点心有名，也点了一桌子，其中有一碟晶莹剔透、形似荷花的水晶糕，还有几样乌灵珠没见过的精巧玩意。
两个小家伙的目光，顿时从鸭子身上，齐刷刷地转移到了对方桌上的点心上。
乌灵珠看着那水晶糕，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那小公子则盯着乌灵珠面前红艳艳的樱桃，眼里也露出渴望。
塔娜和胤禟顺着女儿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隔壁的小公子和他身后隐约坐着的一对衣着不俗的年轻夫妇。双方隔着窗户，互相微微颔首致意，算是打了招呼。
见孩子们只是好奇张望，并未打扰，便也随他们去，各自关上了半边窗户，开始用膳。
然而，孩子的友谊，有时候就建立在这惊鸿一瞥和共同“馋嘴”的基础上。
楼下大堂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打断了雅间的宁静。似乎是什么争执声，夹杂着女子的啜泣和男子的呵斥。
胤禟微微蹙眉。塔娜也侧耳倾听。连乌灵珠和隔壁那小公子，都忍不住再次推开窗户，好奇地往下张望。
只见楼下靠近戏台的地方，围了一圈人。一个衣着华贵、神色轻浮的年轻公子，正拦着一个抱着琵琶、面容清秀的卖唱女子，言语间多有调戏轻薄之意。
那女子低着头，瑟瑟发抖，周围的食客有的面露鄙夷，有的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光天化日，成何体统。”胤禟摇了摇头，这类仗势欺人的戏码，他见得多了。
果然，没过多久，又一位公子哥模样的人排众而出，似乎是与那卖唱女相识，或是路见不平，与那轻浮公子争执起来。
两人先是口角，继而互相亮出家世背景，一个炫耀家中官位，一个显摆家中财势。最终，还是那位后来者“权势”更胜一筹，或是许了那轻浮公子什么好处，轻浮公子悻悻退走。后来的那位公子则温言安抚了卖唱女几句，那卖唱女便抱着琵琶，低眉顺眼地跟着他离开了酒楼。
一场风波，以最“现实”的方式平息。
“看吧，”胤禟收回目光，带着几分调侃看向塔娜，“这才是常理。哪有什么话本子里写的‘英雄救美，非卿不娶’？多半是各有盘算，各取所需罢了。”
他这是还记着昨晚夫妻夜话时，塔娜说起从前看过的一些才子佳人话本，对其中情节略有向往，被他笑称为“妇人之见”，两人还小小辩论了一番。
塔娜睨他一眼，也不争辩，只道：“世间百态，总有心怀善意之人。也不能一概而论。”
大人们还在就楼下这出戏码和昨晚的话题低声议论，两个趴在窗边的小家伙却早已对楼下那“无聊”的大人戏码失去了兴趣。
他们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了彼此——以及对方桌上的点心上。
趁着大人们没留意，乌灵珠眨巴着大眼睛，对着隔壁小公子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樱桃，又指了指他桌上的水晶糕，做了个交换的手势。
那小公子眼睛一亮，立刻会意，用力点了点头。
于是，在春喜和何玉柱忍笑的目光注视下（他们早就发现了小主子的小动作，但见王爷福晋并未阻止，便也装作不知），两个小家伙开始了“秘密交易”。
乌灵珠小心翼翼地用小手帕包了几颗最大最红的樱桃，踮起脚，努力从窗户缝隙递过去。那边，小公子也用一张干净的宣纸，托了两块水晶糕，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这个樱桃可甜了，我额娘说吃了对眼睛好。不过她不许我多吃，怕我肚子疼。”乌灵珠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小公子也小声道：“这个水晶糕是我阿玛特意让人从松鹤楼买来的，用的是荷叶上的露水调的粉，有荷花的清香。你尝尝。”他顿了顿，又补充，“你要是喜欢，我……我可以让我额娘把方子给你家厨子。”
两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隔着窗户缝隙，窸窸窣窣，交换着点心，也交换着童稚的友谊。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身上，画面纯真而美好。
胤禟和塔娜其实早用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相视一笑，并未点破。隔壁雅间的那对夫妇，显然也发现了自家儿子的小动作，传来一阵低低的轻笑声。
直到塔娜发现乌灵珠在偷偷摸摸吃了水晶糕后，又伸手去拿第三块樱桃酥时，才轻咳一声，出言阻止：“乌灵珠，点心吃得够多了，小心待会儿吃不下饭。”
乌灵珠小手一僵，乖乖缩了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隔壁也传来一位妇人温柔的声音：“瑜哥儿，不可再贪嘴了。”
既然“交易”暴露，两家大人便顺势推开了隔间的门（得月楼这种顶级雅间，中间有可开合的隔扇门，若客人需要，可打通成为一间）。
“叨扰了，”隔壁那位年约三十、气度儒雅的男子率先拱手，声音温和，“犬子顽皮，与令嫒……倒是投缘。”
胤禟也起身还礼：“哪里，是小女贪嘴，让兄台见笑了。”
双方一照面，都觉对方气度不凡。互通姓名后，更是讶然。
而胤禟自报的虽是化名“艾九”，但气度做派难以完全遮掩，且身边侍卫、仆人规制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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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为官多年，眼光何等老辣，心中已然有所猜测，再听其妻塔娜言谈举止间不经意流露的贵气与偶尔的蒙语词汇，以及那小姑娘“乌灵珠”的名字，一个惊人的猜想浮上心头。
他试探着问：“敢问艾九兄，可是……京中贵人？在下在京时，似与一位名讳中有‘禟’字的爷，有过一面之缘。”
胤禟见他猜出，也不再刻意隐瞒，微微一笑，低声道：“明德兄好眼力。正是胤禟。”
明德与妻子马佳氏闻言，连忙要行大礼，被胤禟抬手止住：“出门在外，不必多礼。明德兄是二嫂（皇后）的堂弟，说起来也是亲戚，更不必拘束。”
竟然是庆亲王！明德心中震动，更是庆幸方才礼数周到。皇后出自瓜尔佳氏，明德这一支虽非嫡系，但也是族中翘楚，与皇后确属同族堂亲。没想到在这苏州酒楼，竟能与庆亲王一家偶遇。
既是“自己人”，气氛顿时更加融洽。两家人索性将隔扇门完全打开，合坐一席。苏掌柜知情识趣，立刻命人重新整治了一桌更精致的酒菜送上来。
大人们谈论着朝局、风物、沿途见闻。明德说起两广海防、洋商事务，胤禟听得格外认真，这正是他南下考察的重点之一。塔娜与马佳氏也言谈甚欢，聊起子女教养、南北风俗。
而最开心的，莫过于乌灵珠和景瑜。两个小家伙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坐在一起，分享点心了。
乌灵珠像个小姐姐一样，给景瑜介绍哪种点心最甜，哪种带着茶香。景瑜则乖乖听着，把自己觉得最好吃的点心推到乌灵珠面前。
“瑜哥儿好像很喜欢和乌灵珠格格玩。”马佳氏看着并排坐着的两个孩子，笑道。
塔娜也莞尔：“乌灵珠在京里，多是和堂兄弟姊妹玩，难得遇到个投缘的外姓小伙伴。”
胤禟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和小伙伴分享点心的开心模样，对明德道：“两个孩子既如此投缘，不如让他们交个朋友。日后回京，也能多个玩伴。”
明德自然乐意之至：“王爷厚爱，是瑜哥儿的福气。”
于是，在双方父母的许可和见证下，乌灵珠和景瑜，这两个因“馋嘴”而结缘的孩子，正式成为了朋友。他们互换了一个随身的小物件作为信物——乌灵珠给了一个她最喜欢的兔儿爷泥人，景瑜则解下了帽前那块温润的白玉平安扣，郑重地放在乌灵珠的小手里。
“以后你来京城，我带你吃最好吃的点心！”乌灵珠许下承诺。
“嗯！我给你带广州的椰子糖和波罗蜜！”景瑜也用力点头。
童言稚语，真挚动人。大人们看着，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