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天空,在历经了长达数月、近乎凝滞的灰暗与压抑后,终于透出了几分久违的、清透的蓝色。阳光洒落在街道上,驱散着角落里的阴霾,也试图温暖着劫后余生的人心。
但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阴影依旧盘踞。
城市的重建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机器的轰鸣声取代了往日的死寂,清理废墟的工人、巡逻的军警、穿梭的志愿者,构成了一幅繁忙而充满生机的景象。然而,空气中似乎依旧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幽冥的阴冷气息,提醒着人们,那场席卷全城的“百鬼夜行”并非一场虚幻的噩梦。
市局,刑警队办公室。
相较于外面的喧嚣,这里的气氛显得有些异样。队员们各自忙碌着,整理卷宗、核对信息、外出调查,但偶尔投向角落里那个独立办公桌的目光,都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张桌子属于林默。
他正低头翻阅着一份厚厚的尸检报告和现场勘查记录,眉头微蹙。这是“百鬼夜行”事件彻底平息后,移交到市局的第一起非正常死亡案件,也是检验“后幽冥教时代”治安状况的第一块试金石。
案子本身并不算特别离奇,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死者是一名独居的落魄古董商,死于家中,现场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财物也无明显损失。初步尸检排除了常见的中毒、机械性损伤等因素,死因暂时定为“心脏骤停”,疑似突发疾病。
但林默却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报告里提到,死者被发现时,面部表情极度惊恐,双目圆睁,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而其居住的老旧公寓楼,有不止一位邻居在案发时间段内,隐约听到了若有若无的、类似很多人低声啜泣的声音,但调查后发现上下左右并无异常。
更重要的是,林默在翻阅现场照片时,敏锐地注意到,在死者书桌的角落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布满灰尘的旧木盒。盒子的样式很古老,上面雕刻的花纹……他依稀记得,在祖太爷留下的那本《阴符缉凶录》的某一页插图上见过类似的图案,那是一种用于收敛阴魂、隔绝气息的“敛阴纹”。
一个落魄的古董商,家里怎么会有一个刻着“敛阴纹”的盒子?是巧合,还是……
“林默,看什么呢?这么入神?”一个爽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抬头一看,是队长张成,端着一杯浓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关切。张成是队里为数不多的、对林默那些“非常规”破案手段从最初的全然否定,到如今带着几分将信将疑态度的人之一。毕竟,过去几个月里,林默凭借那些“诡异”的直觉和线索,确实破获了好几起让整个警队都束手无策的悬案。
“张队。”林默将报告推过去一点,指了指那张木盒的特写照片,“觉得这个盒子有点怪。”
张成凑近看了看,咂咂嘴:“一个旧盒子嘛,搞古董的家里有几个老物件不奇怪。这案子我看过了,没什么疑点,估计就是突发疾病吓着了。你别太敏感了,刚经历那么大的事儿,放松点。”
林默知道张成是好意,但他心中的疑虑并未打消。他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技术队的小王探头进来。
“林哥,你要的那段……呃,‘特殊’的音频,背景音分析有初步结果了。”小王的表情有些古怪,显然对处理这种非科学的“证据”还不太适应。
林默立刻起身:“有什么发现?”
“我们用了最新的降噪和声纹分离技术,”小王递过一个u盘和几张打印出来的频谱图,“那段录音里,除了死者可能发出的无意识呻吟和环境噪音外,确实存在一段非常微弱的、非自然的声波频段,频率极低,几乎接近次声波,但波形很有规律,不像是自然产生的。”
林默接过u盘,眼神一凝。非自然的低频声波……这让他想起了《阴符缉凶录》里提到过的一种偏门邪术——“鬼音摄魂”,就是利用特殊的频率波动,干扰生灵魂魄,制造恐惧幻象,严重者可致心神崩溃而亡。
难道,这个古董商的死,并非简单的意外或疾病?
“另外,”小王压低了声音,有些神秘地说,“我们按照你的要求,比对了近三个月内全市所有非正常死亡、尤其是死因存疑或伴有‘见鬼’、幻听等报案的记录。发现了一个……不太明显的规律。”
“说。”
“类似这种伴有异常声音报告、死者表情惊恐且初步排查无明确死因的‘孤僻独居者’死亡案件,在过去三个月里,包括刚发生的这起,一共有四起。发生地点分散在不同的老城区,时间上也看不出明显关联,所以之前没有被并案处理。”
四起?林默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只是孤立事件,或许还能用巧合解释。但四起……这绝不是巧合!
幽冥教的主力虽然在上次太和殿大战中被击溃,高层几乎被一网打尽,但显然,仍有漏网之鱼潜伏在暗处。而且,他们改变了策略,不再进行大规模、高调的攻击,而是转向了这种隐蔽的、针对特定目标的、类似“收割”的行为。
这些孤僻的独居者,阳气弱,社会联系少,悄无声息地死去,很难引起注意。他们收集这些人的魂魄做什么?是为了恢复元气,还是在酝酿新的阴谋?
“张队,”林默转向张成,神色严肃,“我觉得这起古董商的案子,以及另外三起类似的旧案,需要并案调查。这背后可能牵扯到幽冥教的残余势力。”
张成看着林默认真的表情,又看了看技术小王提供的频谱分析图,虽然心里对“鬼音摄魂”之类的说法依旧存疑,但作为老刑警的直觉告诉他,林默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尤其是在经历了之前那么多匪夷所思的事件后。
“好!”张成沉吟片刻,一拍桌子,“就按你说的,成立专案组,你牵头,人手随你调!不管是人是鬼,只要敢在帝都继续作案,就必须把他们揪出来!”
专案组的成立,意味着警方的力量正式介入对这些“余烬”的清理。
而林默的行动,则不止于此。
夜晚,他再次请出了祖太爷的牌位,点燃三炷凝神香。烟雾缭绕中,他将那四名死者的基本信息、死亡地点和时间,一一默念。
“……乖孙,这事儿有点意思。”祖太爷那带着几分惫懒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这几个地方,连起来看,像不像个歪歪扭扭的‘勺子’?虽然残缺不全,但北斗引煞的格局,依稀可辨呐……”
北斗引煞!林默心中一凛。这是一种利用特定地理方位,引导和汇聚阴煞之气的阵法。难道这四起案件的发生地,是某个未完成阵法的一部分?
“不过,布阵之人手法很糙,火候差得远,应该是得了点皮毛的残余小喽啰。”祖太爷的语气带着不屑,“但蚂蚁多了也能咬死象,不能放任不管。你那本破书里,有个‘寻踪觅影符’,配合死者生前沾染过煞气的物品,或许能帮你找到点线索。”
林默立刻翻开《阴符缉凶录》,果然找到了“寻踪觅影符”的画法和口诀。他连夜绘制符箓,并申请调取了那名古董商留下的那个刻有“敛阴纹”的木盒。
次日,专案组会议上,林默提出了基于地理方位分析和低频声波证据的并案依据,获得了大多数队员的认可。警方开始对四名死者的社会关系、近期活动进行深入排查,并对几个案发地点周边进行大规模的走访和监控调取。
而林默,则带着那张绘制好的“寻踪觅影符”和那个旧木盒,选择在子时阴气最盛的时刻,独自来到了第四起案件,也就是古董商死亡的那栋老旧公寓楼下。
他点燃符箓,口中念念有词,将符灰轻轻洒在木盒之上。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微弱的、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青灰色流光,如同受到指引一般,飘飘悠悠地向着公寓楼后方、那片尚未完全清理的、杂草丛生的废弃工地飘去。
林默眼神一凛,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流光在废弃工地的一个半塌的工棚前徘徊片刻,最终钻了进去。
林默屏住呼吸,缓缓靠近。工棚里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霉味,借着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看到在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破烂的施工工具和废弃物。
而就在那堆废弃物旁边,泥土地上,赫然用某种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液体,画着一个简陋而扭曲的符号!符号的样式,与那木盒上的“敛阴纹”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粗糙,充满了邪异感。
符号的中央,还残留着几片没有完全烧尽的、画着诡异图案的黑色符纸碎片。
果然有人在这里布过法!利用“鬼音摄魂”之类的手段,远程害死了那个古董商,并试图收敛其魂魄!
林默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那个符号和符纸碎片。从残留的能量波动和绘制手法来看,施术者的确道行不高,而且行事仓促,留下了不少痕迹。
他取出证物袋,小心地将符纸碎片和沾染了符号痕迹的泥土样本收集起来。
就在这时,他耳朵微微一动,敏锐地捕捉到工棚外远处,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杂草的声响。
有人!
林默瞬间收敛气息,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工棚门口阴影处,目光锐利地向外望去。
只见月光下,约百米外的一个残垣断壁后,一道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迅速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之中。速度极快,显然不是普通人。
想跑?
林默没有立刻追击,对方显然极其警觉,而且对这片区域的地形很熟悉,盲目追上去很可能打草惊蛇甚至落入陷阱。
他记下了对方消失的方向,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张成的电话。
“张队,发现重要线索和可疑人物。请求立刻封锁废弃工地东侧区域,调取周边所有监控,并对该区域进行拉网式搜索!嫌疑人可能携带危险物品,让大家务必小心!”
挂了电话,林默看着黑影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
幽冥教的余烬,果然还在黑暗中闪烁。而他的职责,就是将这些死灰复燃的火星,彻底掐灭。
狩猎,开始了。而这一次,他不再是孤军奋战。在他的身后,是整个现代刑侦系统的力量,以及他那来自“下面”的、独一无二的“外挂”。
新的较量,在废墟与阴影中,悄然拉开了序幕。这不再是毁天灭地的大战,而是更为错综复杂、考验耐心与智慧的清剿与对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