叠风的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将本源之种从怀中取出。它安静地躺在掌心，光晕微动，像是回应我的呼吸。
祭台上已经布好七星阵。七位长老分列四方，灵石排列成环，引线直通东皇钟底座。弟子们站在外围，没人说话。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沉重，却也信任。
我向前走了一步，脚底传来阵法启动的震感。仙缘镜在叠风手中泛着微光，正对着钟体。他没有再上前，也没有捡起剑，只是站在原地，把镜子举高了些。
我知道时间到了。
双手缓缓抬起，本源之种离掌而起。它浮在空中，光芒渐盛，映得整座钟台如同白昼。东皇钟开始震动，表面的神纹一条条亮起，由下至上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这声音我听过七万年。每一次守在冰棺旁，它都在远处回荡。如今再次听见，不是终结，而是延续。
种子缓缓上升，对准钟身三处节点。天息在顶，地脉居中，人念落于最下方。这是《封神录》记载的三息递进点，也是封印的核心所在。
我闭眼，调动体内残存的灵力。经脉里空荡荡的，只有旧伤处还残留一丝热流。我把那股热意引出来，顺着识海送入指尖，再传向种子。它轻轻一颤，开始移动。
第一道光丝接入天息节点。钟体震动加剧，天空裂开一道缝隙，有云层翻涌而下。七星阵中的灵石同时发亮，将天地之力引入阵中。我能感觉到空气变得紧绷，像拉满的弓弦。
第二道光丝接地脉。钟底纹路爆发出青色光芒，整座山峰都跟着震了一下。地下传来水流声，那是昆仑灵脉被唤醒的征兆。弟子们纷纷后退半步，有人扶住了身旁人的肩膀。
最后一点，对准人念。
种子停在半空，迟迟未落。东皇钟的神纹突然闪烁不定，原本流畅的光路出现断痕。我知道它在抗拒——这不是外力破坏，是封印本身在排斥新的力量。
我睁开眼，看着那道未闭合的缺口。
七万年前，墨渊封印擎苍时，是以元神生祭，用的是决死之心。如今我要嵌入本源之种，靠的不是蛮力，而是执念是否纯粹。
我想起了昆仑虚的桃林。每年花开，我都酿一坛酒，摆在冰棺前。我说过很多话，大多没等到回答。我也曾想过放弃，可每次走到钟台边缘，又会转身回去。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我把手贴在胸口，那里有一道从未愈合的伤。当年割取心头血喂养仙身，留下的痕迹至今还在。我将那一缕与师尊相连的气息唤出，混着灵力一起送入引导之中。
种子微微一晃，终于落下。
第三道光丝接入人念节点的瞬间，整个钟台被金光吞没。那光不刺眼，却压得人睁不开眼。我听见弟子们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跪了下去。
东皇钟发出一声长鸣，像是回应某种久别重逢的召唤。三处节点同时亮起，光纹如水波般向外扩散，一圈接一圈，蔓延至整座山脉。远处的山巅积雪簌簌滑落，林间飞鸟惊起，天地灵气震荡三息，才慢慢平复。
我站在原地，感觉一股温和的力量从钟内传出，顺着经脉流入体内。它不霸道，也不炽烈，像是一场春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我的识海忽然清晰起来，能“听”到东皇钟内部的律动——那是封印运转的节奏，平稳，坚定，不再有裂痕。
我知道，它稳了。
周围开始有声音响起。先是低声的议论，然后是激动的呼喊。弟子们互相拍肩，有人红了眼眶。一个年轻弟子忽然大喊：“成了！真的成了！”其他人跟着欢呼起来，声音一层盖过一层。
我转头看向他们。一张张脸上都是笑意，还有泪水。这些人里，有些是我教过的，有些只远远见过。但他们都知道，这一日意味着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我知道是谁。叠风走到了祭台边缘，停在那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仍躺在地上，没去捡。
他把手伸了出来，掌心里是仙缘镜。
我走过去接过镜子。镜面温润，映出我的脸，也映出背后的东皇钟。一人一钟，静静相对。
“你该歇一会。”他说。
我摇头。
“你不累？”
“现在不能倒。”
他没再说什么，站到了我身后半步的位置。这个距离我很熟悉——试炼时他常这样跟着我，不远不近，随时能出手，但从不越界。
我抬头看天。晨光已经铺满了东方的山脊，阳光斜照在钟台上，暖意真实。我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师尊，我做到了。”
话音落下，风忽然停了。连钟内的律动都慢了一拍，仿佛也在听。
弟子们的欢呼渐渐平息。他们还站在原地，但不再喧闹。有人开始收拾散落的灵石，有人检查阵旗是否稳固。一切回归有序。
我知道这场仪式真正结束了。
可我心里空了一块。七万年的等待，一路杀伐归来，所有力气都押在这一刻。现在它完成了，我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边缘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我不觉得疼，只是有点麻。
叠风忽然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扶住我的手臂。
我没有挣开。
他的手掌很稳，带着温度。我靠着这点支撑，才没有跪下去。
“你能站多久？”他问。
“站到该倒下的时候。”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我知道他在等我自己走完最后几步。
我抬脚向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还能走。到了钟台中央，我停下，面向朝阳。
光洒在脸上，暖的。
远处有铜铃声响起，一声接一声，随风飘远。
弟子们陆续退下，只留下值守的几人。叠风仍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未出鞘的剑。
我望着东方。
太阳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