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肩头,我收回望向山脊的视线。叠风的手还握着剑柄,指节泛白。他没有动,只是站得更近了些。我知道他在等我说话。
“回大殿。”我的声音有些哑,但足够清晰。
风还在吹,衣袍贴在背上,冷汗未干。脚下的石阶硌着旧伤,每走一步,左肋就传来一阵钝痛。这不是普通的痛,像有东西在经脉里来回刮。七万年守在冰棺前落下的病根,一直没好过。
叠风在我身侧半步远跟着。他不说话,也不看我,目光始终扫视四周。我知道他没松懈。归墟回来的路上,我们已经历太多意外。现在封印虽稳,可本源之种的力量还在体内流转,仙缘镜也变了模样。它不再只是映照弱点的工具,而是开始与我血脉相连。
大殿前,弟子们已列队等候。没人出声,只在我们走近时齐齐抱拳行礼。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了。从前是敬重师姐,如今却多了几分信服,像是真的把我当成了能扛事的人。
我点头回应,径直走入殿中。
殿内烛火未熄,香炉里的灰还是温的。我闭眼调息,刚一沉神,便觉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出,顺着经脉直冲丹田。那是仙缘镜在动。它吸收了本源之种的部分力量,此刻正缓缓释放出来,与我的灵力交融。
我猛地睁眼。
这股力量太强,若不及时炼化,迟早反噬自身。更重要的是,东皇钟的封印还未彻底稳固,必须趁此机会将本源之种完全炼入封印核心。否则一旦溃散,三息失衡,天地再乱。
“我要去炼丹房。”我说。
叠风立刻跟上:“我陪你。”
“不用。”我抬手拦住他,“你守在这里,维持秩序。若有人靠近炼丹房十丈之内,拦下。”
他皱眉:“火灵最近躁动,长老们都不敢轻易进去。”
“所以我才要去。”我看向他,“它认得我。墨渊还在的时候,我就常去取药。”
他说不出反对的话,只能站在原地,手仍按在剑上。
我转身离开大殿。
路上遇到几个值守弟子,见我独行,神色紧张。一人想开口劝阻,被旁边同伴拉住。他们知道拦不住我,也不敢拦。
炼丹房在昆仑虚后山深处,依着地火脉而建。门前立着三道符箓,此刻正剧烈翻飞,边缘焦黑。热浪扑面而来,空气扭曲,连呼吸都带着灼烧感。
我停住脚步。
左肋的伤又开始抽痛,像是提醒我身体尚未恢复。我深吸一口气,压下不适,继续往前走。
到了门前,我取出仙缘镜。镜面初时黯淡,随着我注入一丝灵力,渐渐亮起一道微光。镜中浮现出一条赤红轨迹,盘绕在门内某处——那是火灵的核心所在。
它乱了。
原本稳定的运行路线变得杂乱无章,灵气外溢,结界将破。若再这样下去,不仅灵材会被焚毁,整个炼丹房都会炸裂。
我低声说:“我不是来扰你的。”
门内传来一声低鸣,像风穿过裂谷。
我知道它听得懂。这火灵是墨渊亲手唤醒的守护灵,曾为他炼制过镇魂丹。它有灵智,只是不会说话。
我推门而入。
热浪迎面撞来,逼得我后退半步。但我没有退。我站在门口,举起仙缘镜,让那道微光投射进屋内。
镜中画面清晰起来:三条红脉交错于炉底,其中一条已被外力震断,导致火灵失控。这是封印震动引发的地脉异动,不是人为所致。
我想起父神残魂说过的话——三息平衡,不可逆其道而行。
强行压制只会让它更暴烈。唯一的办法,是帮它理顺断脉。
我收起镜子,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瓶。里面装着一滴昆仑寒髓,是当年墨渊留给我的保命之物。我一直没用,今日却不得不取。
拔开瓶塞,我指尖轻点,引出一丝寒气。它极冷,刚一接触空气就凝成霜雾。
我走向主炉台。
火灵察觉到动静,猛然腾空而起,化作一条赤蛇般的光影,在空中嘶吼。火焰四溅,打在墙上发出爆响。
我没有躲。
我盯着它核心下方半寸的位置,那里正是断脉之处。待它逼近时,我迅速出手,将那一丝寒气点入虚空。
火灵骤然一顿。
它悬在半空,光芒微弱下来。
我知道时机到了。
快步绕过炉台,我拉开第三个抽屉。里面整齐摆放着七味主材:玄阳草、九转金砂、空青石、紫焰藤、龙骨粉、星屑末、天心露。这些都是炼化本源之种必需之物,平日由长老轮管,今日却被我一次性取走。
身后传来呼啸声。
火灵恢复了些许意识,再次扑来。
我转身,举起仙缘镜。这一次,镜面映出它的全貌。我在它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子,也看到一丝尚未消散的敌意。
“我不伤你。”我说,“我只是需要这些材料。”
镜光轻轻拂过它的核心。
那一瞬间,我将自己进入归墟的经历、穿越黑雾的痛苦、割血引路的决意,尽数传入镜中。这不是攻击,而是一种传递。我把我的执念、我的使命,送进它的灵识。
火灵慢慢安静下来。
它盘旋一圈,最终沉入炉底。结界重新闭合,符箓停止翻飞,屋内的温度也开始下降。
我长出一口气,靠在墙边。
手中的材料很重,每一味都蕴含天地精华。尤其是天心露,只有在月圆之夜采集的晨露才能制成,整整十年才积攒这一小瓶。
我把它们小心收进布囊,绑在腰间。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看见叠风站在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看着我。
“拿到了?”他问。
我点头:“七味都在。”
他走进来,环顾四周。炉火已稳,火灵沉睡,一切恢复如初。
“你能做到的事,越来越多了。”他说。
我没接话。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从前那个躲在冰棺旁哭的女孩,现在已经能在火灵暴动时独自进入炼丹房,驯服守护灵,取得灵材。
时间改变了很多人,也改变了我。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探了探我的手腕。他的手指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的茧。
“脉象不稳。”他说,“你撑不了多久。”
“够了。”我说,“只要能完成炼化。”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将我鬓边一缕散落的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很轻,却让我心头一颤。
“别硬撑。”他说,“有我在。”
我没有回答。
我低头检查布囊,确认每一样材料都在。然后我走向门口。
叠风没有让开。
“你想一个人炼?”他问。
“炼化本源之种,需静心凝神。任何人靠近都会干扰过程。”我说,“你在外守着就行。”
他沉默片刻,终于侧身。
我走出炼丹房。
阳光照在脸上,暖的。山风比刚才小了些,吹不动我的衣角。
我回头看了一眼。叠风站在门口,手已按回剑柄。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门槛上,像一道门闩。
我知道他会守住这里。
我沿着石阶往下走,脚步比来时稳了些。腰间的布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声响。
到了山腰平台,我停下。
转身望向炼丹房。
窗纸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是里面的烛火亮了。我刚才没有点灯,但现在屋里有人。是谁进去了?
我眯起眼。
那人影坐在炉前,背对着窗,正在整理什么东西。看身形,不是弟子,也不是长老。
我加快脚步往回走。
风忽然停了。
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缓缓转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