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大闹南天门、痛打东海龙王之事,如同惊雷炸响,瞬间传遍三界。四海龙族,虽于玄门大教眼中算不得顶尖势力,然亦是天庭敕封的司雨正神,执掌一方水脉,称得上神道诸侯。
其部属夜叉被无故打死,三太子敖丙惨遭抽筋剥鳞,龙王亲自上天告状,反在南天门外被一孩童堵住殴打,遍体鳞伤,颜面尽失。如此奇耻大辱,莫说龙族,便是寻常仙人、凡间豪杰,亦难忍受。
东海龙王敖广自南天门铩羽而归,回到东海龙宫,越想越悲愤。丧子之痛,被打之辱,告状无门之愤懑交织在一起,终于冲垮了他对天规的最后一丝顾忌。
他当即传讯三位兄弟——南海龙王敖钦、西海龙王敖闰、北海龙王敖顺,言明原委,痛陈冤屈。四海龙王同气连枝,闻听兄长(或侄儿)遭此大劫,皆是勃然大怒。
合四海之力,于陈塘关外海域布下“四海大阵”。此阵一旦发动,可引动无边海水倒灌,掀起万丈狂澜,莫说区区陈塘关,便是沿海千里之地,亦将化为泽国,生灵涂炭。
敖广盛怒之下,已顾不得第四条天规严禁大规模杀伤凡人之禁令!
陈塘关总兵李靖,此刻已是焦头烂额,心乱如麻。他本是西昆仑度厄真人门下弟子,一心向道,奈何仙缘浅薄。昔日截教石矶娘娘来访,观其根骨后曾言“无仙道之缘,只可享人间富贵”,度厄真人闻言,便将李靖打发下山。(注一)
李靖下山后,凭一身武艺道术,投军效力,与殷商一位王女情投意合,结为连理,因功累升至陈塘关总兵。夫妻二人育有三子,长子金吒、次子木吒皆拜入仙门,幼子哪吒天生异禀,被乾元山太乙真人收为弟子。
对这幼子哪吒,李靖感情复杂。哪吒天生神力,神通广大,却也因此骄纵任性,无法无天,惹祸不断。
李靖管教无力。如今哪吒竟闯下如此泼天大祸,杀龙宫太子,打东海龙王,更引来四海龙王布阵,欲水淹陈塘关!关内数万百姓何辜?他李靖身为守将,保境安民之责何在?(注二)
一面是亲生骨肉,一面是满城百姓,李靖心如刀绞,悲怒交集。他对哪吒确有恨铁不成钢之怒,然父子连心,又岂能无痛?眼见四海大阵已成,黑云压城,怒涛隐隐,事态已至千钧一发。
李靖强忍心中悲愤,只身出关,驾云至四海龙王阵前:“敖兄,昔日你我八拜为交,情同手足。今日孽子无知,闯下弥天大祸,李某教子无方,罪该万死。所有因果,李某愿一肩承担,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只求敖兄念在昔日情分,念在陈塘关数万百姓无辜,收了神通,莫要酿成滔天大劫!李某在此,代孽子,代全城百姓,给敖兄磕头了!”言罢,屈膝下拜。
敖广立于云头,龙目含泪,却更显悲愤:“李靖!你还记得八拜之交?还记得昔日情分?我儿敖丙何罪你那孽子,杀我部属,屠我爱子,抽筋剥鳞,凶残至极!
本王上天告状,反在南天门外被你儿痛打,颜面尽失!你李靖一句‘一肩承担’就想揭过?我儿性命,我龙宫尊严,谁来偿还?!今日,不交出哪吒,不给我四海龙族一个满意交代,陈塘关上下,鸡犬不留!”
李靖闻言,面色惨白,心如死灰。他知道,敖广已因极度悲愤失去理智,言语难以说通。而自己,又怎能真的交出儿子?
正绝望间,忽听身后关墙上传来一声清脆却倔强的童音:“老泥鳅!一人做事一人当!小爷我杀的夜叉,抽的龙筋,打的老龙王,与我爹娘无关!你要报仇,冲小爷来!”
只见哪吒挣脱了母亲殷氏的拉扯,冲到阵前。他虽年幼,此刻脸上却带着一股狠绝,对着敖广喊道:“小爷今日便在此,要杀要剐随你!但你别动陈塘关百姓!”
说罢,他竟转头对李靖与城上哭泣的殷氏喊道:“爹!娘!孩儿不孝,闯下大祸,累及父母百姓。今日,孩儿便削骨还父,削肉还母,了断这身血肉因果,不连累你们!”言毕,便要自戕!
就在这千钧一发、人伦惨剧即将上演之际——
“嗡——!”
天地间骤然响起一声清越道音,仿佛玉磬轻鸣,涤荡乾坤。原本乌云密布、怒涛汹涌的天空,陡然清光大放,那汇聚了四海之力的“大阵”,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融瓦解。
漫天乌云瞬间退散,露出湛湛青天,万里无云。汹涌的海面也瞬息平复,波光粼粼,仿佛刚才的灭世之兆只是一场幻梦。
祥云自九天垂落,瑞彩千条,道韵弥漫。一道身影,仿佛自古至今便存在于那云端,悄然显现。青袍玉冠,眸光深邃如星海,正是妙应天尊、都天帝君泰玄。
四海龙王一见泰玄法驾亲临,魂飞天外,哪里还敢托大?慌忙收了法相,按下云头,齐齐拜伏于海面之上,颤声道:“小龙敖广(敖钦、敖闰、敖顺),参见帝君!不知帝君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靖曾在玄门修道,虽未亲见,却也知泰玄之名。
他亦急忙跪倒,恭敬道:“弟子李靖,参见天尊!”同时急急伸手去拉身旁犹自倔强站立的哪吒,低喝道:“逆子!还不快快跪下参见天尊!”
哪吒却梗着脖子,直视泰玄,毫无惧色,也不跪拜。李靖急得满头大汗,却又不敢在泰玄面前强行动作。
泰玄目光先落在四海龙王身上,淡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位耳中:“尔等四人,擅动四海大阵,欲行水淹城池、屠戮生灵之事,已犯天规。此罪,稍后再论。”
四龙王浑身一颤,伏得更低,连称“小龙知罪”,不敢起身。
泰玄不再看他们,转而望向哪吒,却未立刻对哪吒说话。只见他抬起右手,对着虚空某处,轻轻一抓。
乾元山金光洞内,太乙真人忽觉周身一紧,一股无可抗拒的伟力笼罩而来,眼前景象瞬间模糊变幻。
待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不在洞府,而是置身于陈塘关外的海天之间,前方正是面沉如水的泰玄,下方跪着四海龙王与李靖,旁边站着那昂首挺胸的徒弟哪吒。
太乙真人心中叫苦,哪敢怠慢,连忙整理道袍,上前躬身行礼:“弟子太乙,拜见天尊!不知天尊召见,有何法旨?”
泰玄看着太乙,语气平静无波:“太乙,哪吒是你弟子?”
“回天尊,正是劣徒。”太乙真人硬着头皮答道。
“他手中乾坤圈、混天绫,亦是你所赐?”(注三)
“是弟子所赐法宝。”
“此间之事,东海夜叉、三太子敖丙之死,南天门殴打龙王,四海围城,你可知晓?”
太乙真人额头见汗,心知瞒不过,只得道:“弟子略知。”
泰玄微微颔首,声音渐转肃然:“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昔日石矶被你以九龙神火罩炼化,有她妄断李靖仙缘、结下因果在前,勉强算她咎由自取。
然东海巡海夜叉李艮,三太子敖丙,身犯何罪?哪吒杀之、辱之,已是罪过。其后更变本加厉,追至南天门,公然殴打东海龙王,视天庭正神如无物。太乙,此等行径,是你这做师父的教的,还是李靖这做父亲的教的?”
一旁哪吒见泰玄自出现便未正眼瞧他,此刻又将师父不知以何种大神通抓来问罪,心中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戾气又冲了上来。
他挣脱李靖暗中拉扯,大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夜叉是我打死的,敖丙是我抽的筋,老龙王也是我打的!没人教,小爷自己想干的!要杀要剐,小爷认了!与他们无关!”
“逆子住口!”李靖与太乙真人几乎同时厉喝,太乙更是急得要去捂哪吒的嘴,却已来不及。
泰玄终于将目光正式投向哪吒,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讽刺的笑意:“一人做事一人当?呵,好个‘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话音未落,伸手向着陈塘关方向虚虚一拂。霎时间,关城内外景象,如同水镜倒影般呈现在空中。只见关墙崩塌多处,屋舍倾颓,街市凌乱,更有许多百姓倒伏在地,或死或伤,哀鸿遍野。
仔细看去,有一千七百余人气息全无,六千余人带伤呻吟。这些,正是方才四海大阵引动天象异变、海啸前兆时,造成的恐慌、踩踏、以及部分阵法余波冲击所致。
“你看清楚了。”泰玄声音转冷,指着那景象,“方才四海围城,阵法威压之下,已有一千七百三十二人因此丧生,六千五百余众受伤。他们,可曾得罪你哪吒?可曾参与你杀夜叉、抽龙筋、打龙王之事?
你说‘一人做事一人当’,祸,你闯了;‘英雄’,你逞了。那他们呢?他们的父母、兄弟、妻子、儿女,就该死?就该伤?就该替你承担这无妄之灾的后果?”
哪吒看着那惨状,听着那隐约传来的哭泣哀嚎,小脸第一次变得煞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泰玄继续道:“你以为,你今日若真的‘削骨还父,削肉还母’,一死了之,便算偿了债,当了英雄?幼稚!
你可知,纵然你死了,此后十年、百年,只要陈塘关还有人记得今日,每天都会有人指着你父母的脊梁骨骂:‘看,那就是李靖和殷氏,养出个无法无天、滥杀无辜的孽子,害死了多少乡亲!’
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痛快了。可你把无尽的痛苦、悲伤、耻辱、骂名,留给了活着的人,留给了生你养你的父母,留给了那些无辜丧命者的亲属!你觉得,你这‘一人当’,当得起吗?配吗?”
句句如锤,砸在哪吒心头。他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千古艰难,惟有一死。可很多时候,活着,比死亡更需要勇气,承担后果,比一死了之更为艰难。
别把你的死,想象得多么悲壮伟大。在本座看来,那不过是一个只会逃避责任、不敢面对现实的懦夫,一个自以为是的可怜虫罢了!”
这番话,如同九天雷霆,将哪吒那层用骄横戾气包裹的外壳彻底击碎,露出内里茫然、震骇、乃至一丝不知所措的孩童本心。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眼中的桀骜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空洞与混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泰玄不再看他,转向陈塘关方向,双手结印,口中诵念真言。但见无尽清光自其掌中涌出,化作漫天光雨,洒向陈塘关。
光雨所过之处,奇迹发生:那些倒毙的百姓,胸口重新起伏,茫然坐起;受伤者痛楚顿消,伤口愈合;崩塌的关墙屋舍,如有无形巨手扶持,缓缓恢复原状;受惊的百姓心神渐宁,满城惶惶之气一扫而空。
更有甘霖普降,滋养万物,为陈塘关带来勃勃生机与祥和之气。此乃逆转生死、抚平创伤的无上神通!
做完这一切,泰玄方再度开口,声音恢弘,宣告法度:
“李靖!”李靖浑身一震,伏地应道:“弟子在!”
“你身为人父,不能严加管教,导子向善,反因其师纵容而管教无力,致使孽子犯下擅杀神只、殴打正神、引发大祸之罪。虽非主谋,亦有失职之过。判:雷鞭三十,以儆效尤。你可服?”
李靖叩首:“末将教子无方,弟子领罚!”
“太乙!”
太乙真人心中一紧,躬身道:“弟子在。”
“你为人师表,不知善加引导,修身养性,反而一味纵容袒护,甚至暗自鼓励其乖张行径,枉顾天规,不明是非,实乃枉为人师!
判:雷鞭三百,徒十年!即刻封禁法力,打入凡尘,做十年苦役,亲身体验芸芸众生之喜怒哀乐、生计艰难!你可心服?”
太乙真人面色发苦,却知泰玄所言句句在理,自己确实难辞其咎。更见识了泰玄手段与决心,哪里敢不服?只得低头道:“弟子心服口服。”
泰玄目光转向仍伏于海面的四海龙王:“敖广、敖钦、敖闰、敖顺!”
四龙王齐声:“小龙在!”
“尔等虽事出有因,丧子受辱,情有可悯。然身为天庭正神,执掌一方水脉,负有安境保民之责。岂可因私怨而忘公义,擅动禁忌大阵,罔顾天规,几酿成屠城惨祸?此罪难饶!
判:敖广,身为主谋,雷锤三百;敖钦、敖闰、敖顺,雷锤各一百!以儆效尤!若下次再犯,罪加一等,定斩不饶,剐龙台上,绝不留情!”
敖广等闻言,虽是受罚,却见泰玄公正严明,并未偏袒哪吒一方,心中怨气稍平。尤其听到“剐龙台”三字,更是凛然,连称:“小龙领罪!谢帝君宽宥!”
泰玄略一沉吟,又道:“敖丙魂魄何在?”敖广忙道:“小儿魂魄尚在东海蕴养。”泰玄抬手一招,一缕微弱龙魂自东海深处飞来。
他取出一瓣青莲花瓣——正是其本命神通并蒂青金莲所化,青莲瓣化作一团清光包裹龙魂。光芒闪烁间,一条活生生的银色小龙重现空中,茫然四顾,正是敖丙!
“丙儿!”敖广见状,老泪纵横,激动不能自已。敖钦等亦是大喜过望。四海龙王连同新生的敖丙,一起叩拜,千恩万谢:“帝君再造之恩,四海龙族永世不忘!”
泰玄微微颔首,又道:“至于那巡海夜叉李艮,虽无必死之罪,然其平日或有仗势骄横之过。判:打入轮回,转世为人,看其福分造化。”
至此,诸般判决已下。泰玄一声令下,早有随行天刑院神将上前,取出拘神锁链、封灵符印等物,将四海龙王、太乙真人、李靖分别拘押。至于哪吒,泰玄未直接宣判,神将亦未动他。
哪吒浑浑噩噩,仿佛失了魂般,默默跟在天将队伍后面。无人驱赶他,他便一路跟着,来到了天界的“天刑台”。
此台高耸肃穆,台上雷光隐隐,设有专门行刑的雷鞭、雷锤等刑具。天刑院执法仙官早已得令。
首先受刑的是李靖。他被缚于刑柱之上,一道闪着刺目雷光的鞭影凌空抽下!
“啪——!”一声脆响,伴随着李靖压抑的闷哼。雷鞭及体,不仅伤及肉身,更直击神魂,痛楚深入骨髓,却又不会致命。
一鞭又一鞭,李靖额头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咬牙强忍。
紧接着是太乙真人,三百雷鞭,直打得这位平日仙风道骨的金仙皮开肉绽,道袍染血,惨呼连连,全无形象。
四海龙王亦被缚于特制的龙形刑架,雷锤轰击,锤锤到肉,龙鳞崩裂,龙血飞溅,痛得他们龙吟阵阵,在海天之间回荡。
哪吒站在刑台之下,看着父亲因自己受刑,惨状不堪;看着师父因纵容自己,被打得奄奄一息;看着四海龙王也因自己引发的祸端而受锤击之痛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最初的茫然与麻木被巨大的悲痛与自责取代。当又一道雷鞭即将落在李靖身上时,哪吒再也忍不住,尖叫一声:“爹——!”身化红光,猛地扑到刑柱前,用自己小小的身躯,硬生生替李靖挡住了那一鞭!
雷鞭抽在哪吒背上,顿时皮开肉绽,哪吒痛得浑身抽搐,却咬牙不退。
“哪吒!退开!不可干扰行刑!”李靖急喝。
哪吒恍若未闻,又见太乙真人那边雷鞭将至,他又扑过去抵挡。可他挡了这边,挡不了那边,自己反而接连被雷鞭余波、刑具威能扫中,不多时便已遍体鳞伤,鲜血淋漓,看上去比受刑者更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天刑院执法官看向空中某处——泰玄虽未现身。得到默许后,执法官并未强行拉开哪吒,只是控制刑具威力,避免真的将他打死。
于是,刑台上出现了这样一幕:雷鞭雷锤依旧按照判罚执行,而一个遍体鳞伤的孩子,则如同疯了一般,在刑柱间踉跄奔扑,拼命替父亲、师父、甚至四海龙王抵挡着落下的刑罚。
他一次次被击倒,又一次次爬起,口中不住呢喃:“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打我,打我”
李靖看着儿子如此,虎目含泪。太乙真人受刑之中,见哪吒这般模样,心中那点因受罚而生的怨气,忽然间烟消云散,反倒生出一丝明悟与惭愧。他一边忍痛,一边对哪吒道:“傻孩子别过来了师父师父不怪你”
四海龙王受刑之余,瞥见哪吒惨状,心中复杂难言。见此子确有悔改担当之心,又思及敖丙已复活,那滔天怒火,倒也平息了。
刑罚,就在这近乎惨烈又带着一丝诡异“温情”的景象中,持续进行。直至最后一记雷锤落下,四海龙王刑毕;最后一鞭抽过,李靖与太乙真人的刑罚亦告结束。
刑台之上,李靖、太乙、四海龙王皆伤痕累累,气息萎靡,但性命无碍,只需调养。而哪吒,早已力竭昏迷,倒在地上,浑身是血,小脸苍白如纸。
行刑完毕,自有天将上前,为受刑者稍作治疗,稳住伤势。随后,依泰玄吩咐,将四海龙王送回各自海域养伤;将李靖送返陈塘关;将太乙真人押往预定地点,封禁法力,开始其十年凡尘苦役。至于昏迷的哪吒,天将亦将其小心带回陈塘关李靖府中。
泰玄收回感应,不再关注后续。该做的,他已做了。至于哪吒经此一遭,是沉沦还是新生?李靖、太乙乃至四海龙王,日后如何行事?那便是他们各自的造化了。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