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论道,余韵在心。林知文只觉得灵台清明,对文道前路有了更深远的体悟,步履也轻快了几分。他并未沿原路返回,而是选了另一条更为幽僻的山径下山,欲借此行,再细细品味一番自然造化,巩固心中所得。
暮色渐合,山林间雾气氤氲,归鸟的啼鸣也稀疏下来。当他行至一处较为开阔的山谷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山谷中,月光不似山巅那般清朗,反而被薄雾滤得有些朦胧,带着几分凄迷的冷意。就在那一片朦胧的月光下,一块光滑如镜的青石上,悄然立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
一身素白如雪的宫装长裙,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勾勒出曼妙却透着孤绝的背影。她并未回头,只是静静地仰望着天边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仿佛已在那里站立了千年。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而庞大的气息,以她为中心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山谷。这气息并非刻意释放的威压,更像是她本身的存在,便足以让周遭的空气凝结,让虫豸噤声,让月光都为之失色。
林知文瞳孔微缩。他能感觉到,这女子的修为,远超他以往所见过的任何武者,甚至比龙虎山的赵宣素更加深不可测,已然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恐怕便是那传说中的逍遥天境巅峰!而其气息中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冰冷与孤高,更是令人心悸。
他心中瞬间闪过一个名字——移花宫,邀月!
就在他心神电转之际,那青石上的女子,缓缓转过了身。
月光映照着她的面容,那是一张美得令人窒息,却也冷得让人心寒的脸。五官精致得如同玉雕,找不到一丝瑕疵,但那双眸子,却如同万载不化的寒冰,深邃、空寂,不带丝毫人类的情感。她看着林知文,目光平淡,却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直视他灵魂深处。
“你,就是从武当山那老道士那里下来的,北凉林知文?”她的声音响起,如同冰珠落玉盘,清脆,却带着一股冻彻骨髓的寒意,没有丝毫疑问的语气,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林知文压下心中的波澜,拱手一礼,不卑不亢:“正是在下。不知邀月宫主在此,有何见教?”
邀月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她那冰封般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林知文一番,似乎对他那平静的态度略感一丝意外,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冷漠覆盖。她向前踏出一步,并未见她如何动作,人已如鬼魅般出现在林知文身前三丈之处。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冰冷的压力骤然增强,仿佛连山谷中的雾气都要被冻结成冰晶。空气变得粘稠,呼吸都感到困难。
“本宫在此,并非为你。”邀月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只是恰好路过,听闻你颇擅言辞,能与那张三丰坐而论道。”
她微微抬起下巴,那姿态孤高绝伦,仿佛九天仙子俯视凡尘:“故,有一问,欲向你求证。”
林知文心念急转,移花宫邀月,性情乖张,行事全凭喜怒,乃是江湖中最不可理喻、也最不能招惹的人物之一。她拦住自己,竟只是为了问一个问题?
“宫主请讲,林某若知,必如实相告。”他谨慎回应。
邀月那双冰封的眸子,死死地盯住林知文,一字一句,如同寒冰凝结的利刃,劈面而来:
“你告诉本宫,这世间男子,是否皆薄幸寡恩,狼心狗肺之徒?!”
问题问出的刹那,她周身那冰冷的气息骤然暴涨!山谷中仿佛刮起了一阵无形的冰雪风暴,地面凝结出细密的霜花,周围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生机,变得枯黄!一股滔天的怨愤、刻骨的恨意,伴随着那逍遥天境巅峰的恐怖威压,如同怒海狂涛,轰然向林知文碾压而来!
这已不仅仅是询问,更像是一种倾泻,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积郁了无数岁月的疯狂执念的爆发!
林知文只觉得周身一沉,仿佛瞬间被投入了万丈冰窟,连文宫内的文胆都受到了冲击,光芒急闪。他闷哼一声,脚下青石竟被踩出细密的裂纹!若非他刚刚经历华山论道,心境与文气皆有精进,只怕在这一问之下,便要心神失守,甚至道基受损!
他强行稳住身形,运转文气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冰冷与怨念,抬头迎向邀月那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目光。
月光下,她的脸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偏执得令人胆寒。
林知文明白了,这并非一个寻求答案的问题,这是一个困锁了她一生,让她坠入无边痛苦与疯狂的魔咒。任何理性的分析、任何圣贤的道理,在此刻她那滔天的情绪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山谷中,杀机凛冽,月光凄冷。
回答稍有不慎,今日这幽静的山谷,恐怕便是他的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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