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茶楼酒肆,向来是消息集散、百态纷呈之地。高谈阔论者,窃窃私语者,皆在此处寻觅知音,或宣泄块垒。然而,自西厂借“北凉邪文”之名大兴牢狱以来,这片市井喧嚷之地也骤然安静了许多,人人噤若寒蝉,生怕一句无心之语,便惹来杀身之祸。
但在城南一家名为“醒木轩”的老旧茶楼里,近日却隐隐有些不同。茶客们发现,那位以说《三国》、讲《水浒》闻名的老说书人柳逢春,近来竟换了个新书目,名曰——《文曲星降世》。
初闻此名,茶客们尚且疑惑,不知这“文曲星”指的是哪朝哪代的状元公。待那柳逢春一拍醒木,苍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响起,众人方才渐渐听出端倪。
“话说那文曲星君,感念下界文脉凋零,奸佞当道,遂一缕分魂降世,投于北地边陲,化作一青衫书生。这书生,不修武道,不慕荣华,唯胸藏浩然正气,腹有锦绣文章!手中无剑,唇舌可为锋镝;笔下无刀,文字能化风雷!”
柳逢春虽未直言名姓,但“北地边陲”、“青衫书生”、“唇舌风雷”、“文字风雷”这些字眼,结合近来坊间隐秘流传的种种传闻,听者心中无不雪亮——这说的,分明就是那力抗西厂、弦绝江上的北凉林知文!
老说书人显然经过了精心改编。他将龙虎山辩难,说成是“文曲星舌战群道,破邪妄,正天听”;将北凉兴学,描绘为“播文种于荒漠,启民智于懵懂”;将那场惊心动魄的江上之战,更是渲染得如同神魔交锋:
“只见那西厂魔头,施展妖法,唤来万千鬼箭,遮天蔽日!好个文曲星,临危不惧,盘坐舟头,取出焦尾古琴!诸位,你道他弹的何曲?正是那失传已久的仙乐——《广陵散》!”
柳逢春说得口沫横飞,神情激荡,仿佛亲临其境。他将林知文化用嵇康虚影、刑天战魂、诗剑兵符等玄奇手段,一一娓娓道来,虽掺杂了神怪色彩,却将那文道的玄妙与不屈的风骨,展现得淋漓尽致。
“琴音化作鱼肠一剑,直贯魔头心胸!那魔头惨叫一声,吐血坠江!只可惜文曲星亦力竭弦断,不知所踪可悲!可叹!”
说到最后,柳逢春声音哽咽,老泪纵横。满堂茶客,无论识字的还是不识字的,皆听得心潮澎湃,扼腕叹息。他们或许不懂高深文理,却听得懂忠奸善恶,辨得明浩然正气。林知文的事迹,经这说书艺术加工,不再仅仅是士林的风骨,更成了市井小民心中的英雄传奇。
《文曲星降世》连讲数日,场场爆满。“醒木轩”柳逢春之名,不胫而走。
这般动静,岂能瞒过东厂耳目?
这一夜,月黑风高。“醒木轩”内依旧灯火通明,柳逢春正说到“文曲星江上绝弦,广陵散成千古绝响”的悲壮处,台下茶客无不屏息凝神,面露悲戚。
突然!
“哐当”一声巨响,茶楼大门被人一脚踹开!数十名手持钢刀、杀气腾腾的东厂番子,在一名档头的率领下,如潮水般涌入!
“奉督主令!”那档头尖声厉喝,目光阴鸷地扫过满堂惊惶的茶客,最后定格在台上的柳逢春身上,“妖人柳逢春,编造邪说,煽惑民心,污蔑厂卫,罪大恶极!给咱家拿下!查封茶楼,一干人犯,统统带走!”
茶楼内顿时大乱,惊叫声、哭喊声、桌椅翻倒声响成一片。
柳逢春站在台上,看着如狼似虎扑来的番子,脸上却并无多少惧色。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猛地将手中醒木重重一拍!
“啪!”
一声脆响,竟暂时压住了现场的混乱。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柳逢春朗声长笑,笑声中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悲凉:“哈哈哈哈!好一个污蔑厂卫!好一个罪大恶极!尔等阉竖,堵塞言路,践踏斯文,难道就不是罪孽?!今日老夫便告诉你们,文曲星之风骨,广陵散之绝响,绝非尔等刀剑所能磨灭!”
他猛地转身,面向台下那些或惊恐、或愤怒、或茫然的面孔,用尽平生力气,嘶声喊道:“诸君!且听这最后一回——广、陵、散、绝、响——!”
话音未落,番子已冲至台上,刀背狠狠砸在他的脊梁上!柳逢春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口鼻溢血,却依旧挣扎着,试图说完最后几个字。
就在这“醒木轩”被血腥镇压的同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仿佛是约定好的信号一般,金陵城内,另外十七家规模不一、位置分散的书场、茶楼,竟在同一时刻,响起了不同的说书声!而他们开讲的,无一例外,都是“广陵散绝响”!
城东“聚贤阁”,一位中年说书人悲声讲述文曲星力竭昏迷。
城西“雅茗居”,一位女先生细语描摹那焦尾古琴的最后的颤音。
北市“瓦舍”之内,更有数位说书人同时开讲,将林知文的事迹以各种版本,传递给更底层的市民
十七处声音,如同十七支火把,在漆黑的夜幕下同时点燃!它们讲述的细节或有不同,艺术加工或有夸张,但核心无一不是对林知文风骨的赞颂,对文道精神的宣扬,以及对厂卫暴行的无声控诉!
东厂番子们措手不及!他们能捣毁一家“醒木轩”,却无法在同一时间扑灭全城十七处骤然升腾的火焰!愤怒的咆哮与镇压的命令在夜色中回荡,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柳逢春被粗暴地拖出“醒木轩”,扔进囚车。他透过栅栏,听着城中隐约传来的、此起彼伏的说书声,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或许看不到了,但他知道,他种下的种子,已经在这座城市的其他地方,破土而出。
弦可绝,声可断。
但故事,只要还有人讲述,就不会真正消亡。
这一夜,金陵无眠。
广陵散的绝响,以另一种方式,在无数说书人的口中,在万千茶客的心里,重新奏响,余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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