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三界山沉浸在浓重的夜色里，白日里浩荡的文气此刻也仿佛收敛了光华，只余下山峦模糊的轮廓。巡夜的弟子提着灯笼，沿着既定路线沉默地行走，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回响。距离“除文盟”发出最后通牒已过去七日，学宫上下虽表面镇定，但每个人都清楚，暴风雨前的平静即将结束。
药堂“杏林苑”位于学宫东南侧，相对僻静。这里存放着医部多年积累的珍贵药材，以及近期加紧配制的各类疗伤、解毒药剂，是学宫战时最重要的后勤保障节点之一。上官云作为医药研制坊的主事，深知此处关系重大，自三日前起便亲自带着几名得力弟子轮流值夜。
今夜恰逢上官云当值。他并未像寻常守卫那样四处巡视，而是坐在药堂配药室中，就着一盏油灯，仔细核对着明日需分发给各防区的药材清单。桌上除了账册，还散落着几只瓷瓶和几包颜色各异的药粉——那是他最近根据古方改良的几味新药，尚在测试阶段。
忽然，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嗒”一声，仿佛枯叶落地。
上官云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自幼习武，耳力远胜常人，加之多年钻研医药，对气味、声音等细微变化异常敏感。这声音不似风吹落叶，也不像夜行动物踩踏——太规整，太刻意。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笔，吹熄了手边的油灯，只留下墙角一盏光线昏暗的长明灯。配药室顿时陷入半明半暗之中。他悄然起身，挪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凝神向外望去。
月色黯淡，庭院中树影婆娑，看似一切如常。但上官云的目光却锐利地捕捉到了几处不协调：东侧墙角那片本该茂密的忍冬藤，似乎被什么东西轻微压塌了一线；西面通往药材库的石子路上，有两颗石子偏离了原本的位置。
有人来过，而且是高手，刻意掩饰了痕迹，却瞒不过上官云这种心思缜密又精通药性、熟知一草一木状态的人。
他心头一凛，第一个念头是示警。但立刻又按捺下来——敌暗我明，若此刻打草惊蛇，未必能留下对方，反而可能暴露药堂的防备等级。他迅速环顾配药室，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几包新研制的药粉上，其中一包淡灰色的粉末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迷雾散”的第三次改良版。主料是曼陀罗花粉、特殊处理的滑石粉以及几种能快速吸收空气中水分的矿物细末，原本设计用于医疗麻醉和临时制造屏障以隔离病患或危险区域，效果是能在极短时间内释放大量温和但持久不散的灰色烟雾，严重干扰视线，并带有轻微的致幻和麻痹效果，不过剂量经过严格控制，不会造成永久伤害。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形。
上官云迅速动作起来。他先将那包“迷雾散”小心分成三小份，用特制的薄棉纸包好，塞入袖中暗袋。接着，他取出一小瓶醒神的“清心露”自己先服下两滴，又拿出几片浸泡过解药汁液的布片，分给同在药堂值夜的两名心腹弟子，示意他们掩住口鼻。他快速而无声地用手势交代：有敌潜入，人数不明，意图破坏药库，暂不声张，依计行事。
两名弟子都是跟随上官云多年的年轻人，虽紧张但毫不慌乱，立刻点头领会。
上官云指了指药材库厚重的木门，又指了指自己，再指指配药室通往庭院的两处侧门，做了个“引”、“散”、“合”的手势。意思是，他去药材库附近吸引或触发敌人，弟子伺机在侧门位置投放“迷雾散”，制造混乱，然后三人汇合，趁乱制敌或示警。
安排妥当，上官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装作检查门户的样子，提着一盏光线微弱的气死风灯，坦然走出了配药室，径直向着药材库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心跳却微微加速，全身感官提升到了极致，仔细捕捉着周围任何一丝异动。
就在他距离药材库大门还有约五步远时，异变陡生！
四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屋檐下、假山后骤然扑出！动作快如闪电，无声无息，手中短刃或分水刺在微光下泛起幽蓝的光泽，显然淬有剧毒。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上官云这个看似落单的药堂主事，以及他腰间那把可能开启库门的钥匙！
与此同时，另外两道黑影则直奔药材库大门，手中似乎持有破门的器械。
果然不止一两人，而且是训练有素、分工明确的精锐！上官云心中凛然，但早有准备的他并未惊慌。就在四道攻击即将临身的刹那，他看似慌张地向后急退，左手却猛地一扬！
“噗”、“噗”、“噗”！
三小包淡灰色的粉末被他以特殊手法掷出，并非砸向刺客，而是分别砸向自己身前地面、左侧屋檐下以及右侧花圃！粉末包在空中便已破裂，里面的药粉遇到空气，瞬间发生反应！
“嗤——”
大量浓密、灰白、带着奇异微香的烟雾以惊人的速度膨胀开来，眨眼间就覆盖了药材库门前大半区域，并且还在迅速扩散！烟雾极其浓重，月光和灯光都被遮蔽，视线骤降不足三尺！
，！
“不好！闭气！”刺客中有人低喝，但已经晚了。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刺客首当其冲，被烟雾笼罩，顿时感到双眼刺痛，视线模糊，同时一股晕眩感和四肢微微发麻的感觉传来，动作不由得一滞。
上官云自己早已闭气，并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在烟雾升起的瞬间就矮身向侧方一滚，脱离了最初的包围圈。他并未远离，而是凭借记忆和听觉，悄然绕向刺客的身后。
“咳咳什么东西！”
“小心有毒！散开！”
烟雾中传来刺客压抑的惊呼和咳嗽声，阵型瞬间有些混乱。他们受过严格的夜袭训练，却从未遇到过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武器”。
就在此时，守候在侧门的两名弟子也果断出手，将上官云事先给予的另外两份“迷雾散”投向庭院中可能藏匿其他敌人的角落和退路上。更多的烟雾升腾而起，整个杏林苑前院很快被浓密的灰色雾团所笼罩，伸手难辨五指。
“叮当！”兵刃交击声在烟雾中响起，夹杂着闷哼。那是上官云凭借对药性的抗性和对地形的熟悉，在烟雾中发起了一次短促的袭击，击伤了一名刺客的手臂。
“风紧！扯呼！”刺客头目显然意识到行动已经暴露，且在这诡异的烟雾中完全处于劣势，当机立断下令撤退。
烟雾严重干扰了他们的方向和感知，撤退得颇为狼狈，不断传来撞到院中器物或彼此误碰的声音。上官云和两名弟子并未深追，他们的目的是击退和保全药堂，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贸然追出烟雾范围反而不智。
片刻之后，烟雾在夜风中开始缓缓飘散。学宫其他区域的巡夜弟子也被惊动，警报声次第响起，火把的光芒向杏林苑汇聚而来。
当令狐冲带着一队精锐弟子率先赶到时，只见上官云和两名弟子站在逐渐变淡的雾气边缘，神色镇定。院中一片狼藉，留下了几滴黑血和几处明显的打斗痕迹，但药材库大门完好无损，药堂主体建筑也未见破坏。
“上官兄，怎么回事？”令狐冲急问。
上官云简单说明了情况，展示了剩余的“迷雾散”并解释了其原理，最后道：“来袭者约六人，身手极佳，配合默契，应是嵩山暗卫一类专门执行破坏任务的死士。他们目标明确，就是药材库。幸得此物，击退了他们，我方无人受伤。”
令狐冲看着地上那奇特的灰色粉末残留，又看了看完好无损的药堂，用力拍了拍上官云的肩膀：“好家伙！你这‘迷雾散’立了大功！没想到咱们医部研制的药物，还能这么用！”
消息很快传到林知文那里。他仔细听取了上官云的汇报，沉吟道：“左冷禅这是想断我疗伤补给，乱我后方人心。此次失败，他们不会罢休，但也会更警惕我们的非常规手段。上官兄，此物甚妙，可酌情装备各要害区域的守卫。另外，药堂需加强明暗哨位，并与格物院合作，增设一些预警机关。”
他看向窗外渐褪的夜色，目光深邃：“暗夜惊魂这只是开始。传令各部，提高警惕，‘除文盟’的鬼蜮伎俩，只会越来越多。”
夜色依旧深沉，但学宫之中，无数双眼睛已然睁开，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上官云的“迷雾散”，不仅击退了一次夜袭，更证明了在即将到来的全面对抗中，智慧与创新，或许是与传统武力抗衡的关键之一。学宫的防御体系，经历了第一次针对性的考验，并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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