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没有理会孔颖达的惊诧,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书房的墙壁,望向了遥远的天际,语气中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激昂与辽阔:“魏王李泰,不过是癣疥之疾。我李承乾既然重活一回,眼光又岂会局限於这小小的东宫,或是长安城內的鉤心斗角?”
他缓缓站起身,虽然腿伤让他动作有些趔趄,但那挺拔的身姿和眼中燃烧的光芒,却让在场的魏徵和孔颖达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我所谋者,乃是整个大唐!乃是这天下万民!”
李乾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甚至连守在门外、屏息凝神的常胜,以及远处廊下假装洒扫、实则竖著耳朵偷听的几个婢女,都听得一清二楚。
“父皇號称天可汗,威加四海,功盖古今,诚然是千古一帝。但,这还不够!”
“不够?”
孔颖达失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在他心中,陛下李世民已经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圣君了,太子竟然说“不够”?
这简直是
魏徵也是瞳孔猛地一缩,但他的脸上却並未露出太多的惊骇,反而是一种极度专注的倾听神色。
李乾没有停顿,继续说道:“大唐的疆域,不应止步於漠南,铁蹄所至,皆为王土!”
“东灭高句丽,西征吐蕃,北定突厥,南抚林邑!”
“至於那蕞尔小邦倭国,弹丸之地,也当遣使纳贡,称臣俯首!要让我大唐的雄师,踏遍这片大陆的每一寸土地!”
“要让我中原的商船,航行在四海的每一片波涛之上!揽尽天下之財,通商万国,开万世未有之先河!”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波澜壮阔的未来画卷。
“殿下”
孔颖达喉咙发乾,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子的这番话,如同天外之音,震得他脑中嗡嗡作响。
这哪里是野心?
这分明是
要把天都捅个窟窿!
“吾之所愿有四!”
李乾並未看他,只是面向虚空,声音沉静下来,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四句话,平平淡淡说出,却在书房內掀起无声的巨浪。
每一个音节,都沉甸甸地砸在魏徵和孔颖达的心坎上。
孔颖达,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此刻彻底懵了。
他呆立原地,嘴巴无意识地张著,浑身血液似乎都衝到了头顶。
这四句
这是何等的气魄!
何等的胸襟!
他一生钻研圣贤书,从未想过,这世间竟有人能用如此二十个字,道尽读书人毕生所求,囊括治国平天下的终极理想!
魏徵身形一颤,那张惯常冷肃的面孔,竟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他看向李乾,那感觉,是震惊,是讚嘆,更深处,是一种被点燃的火焰!
找到了!
就是这个!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下意识地低声念著,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狠劲,似乎要將这二十个字,生生烙进自己的魂魄里去。
门外的常胜,这个忠心耿耿的侍卫统领,此刻也是浑身巨震,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
他虽然读书不多,但也听得出这四句话里蕴含的万丈豪情!
殿下 殿下竟然有如此
如此经天纬地之志!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激动得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就连那几个偷听的婢女,虽然不完全明白其中的深意,也被那股磅礴的气势所慑,一个个呆立当场,忘记了手中的活计。
“殿下殿下”
孔颖达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带著哭腔。
“您您的宏愿虽好,可可这谈何容易啊!”
“灭国拓疆,耗费钱粮无数,劳民伤財,恐非社稷之福。再说这开万世太平自古以来,何曾有过真正的万世太平?此愿太大,太难,非人力所能及也”
他苦口婆心地劝说著,试图將这位似乎已经“走火入魔”的太子拉回现实。
“孔祭酒此言差矣!”
没等李乾开口,魏徵却突然出声,直接打断了孔颖达的话。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孔颖达愕然地看向魏徵:“魏魏大人,您”
魏徵根本没看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李乾,缓缓站起身,走到李乾面前,撩起前襟,竟是毫不犹豫地单膝跪了下去!
“老臣魏徵,愿辅佐太子殿下,为殿下驱驰!助殿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的声音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老臣辅佐隱太子,败过一次,不想再败第二次!今日得闻殿下宏图伟志,方知天命或在殿下!老臣,愿效死命!”
这一跪,这一番话,让孔颖达彻底懵了!
魏徵!
那个倔强了一辈子,连陛下都敢当面硬顶的魏徵,竟然
竟然向太子下跪效忠了?
而且还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你你们”
孔颖达指著李乾和魏徵,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好!好!你们一个敢说,一个敢信!简直是简直是疯了!”
他看著这君臣二人“一唱一和”,只觉得荒谬绝伦,一股怒气直衝脑门。
“老夫老夫这就去稟报陛下!”
“將今日之事,一字不漏地告知陛下!看陛下如何定夺!”
孔颖达手指哆嗦著,指著殿內的两人,胸膛剧烈起伏。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甩袖子,袍角带起一阵急风,头也不回地衝出门去。
脚步踉蹌,连最基本的礼仪都拋在了脑后。
庭院里,只留下他怒气冲冲、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
李乾站在原地,背脊挺直,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嘴角反而挑起一抹弧度,那温度,比庭院里的秋风还要凉几分。
魏徵也慢慢直起身子,掸了掸衣袍下摆的尘土,重新站定在李乾身侧,面色沉静,仿佛刚才石破天惊的下跪效忠,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孔颖达衝到门口,脚下却猛地一顿。
他霍然转身,隔著几步远的距离,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彻骨的寒意:“殿下,好自为之!”
李乾闻言,竟笑出声来,声音朗朗,穿透了书房的门窗,在整个庭院中迴荡。
“孔师慢走。”
“替本宫,给父皇带句话。”
孔颖达身形一僵。
李乾的声音清晰传来,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告诉父皇——”“这天下,只需要一位天可汗!”
他顿了顿,庭院里的风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这东宫,也只能有一个太子!”
话音落下,满院寂静。
只有那份睥睨天下的气势,还在空气中盘旋、激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