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石堡”的指挥中心里,时间以倒计时的方式显示在主屏幕上:47:32:15,数字在每一秒的跳动中都显得格外沉重。四十八小时,从深潜者通讯结束开始计算。
程真、程心、韩修、慕青虹以及“断层岩”的核心领导层围在全息战术台前。台上投射着两个发光物体:左侧是一块棱柱状的暗蓝色晶体,表面有规则的光纹脉动,这是他们从“摇篮”带出的初始碎片;右侧,则是一块刚刚被深潜者投送到堡垒附近、由侦察小队回收的碎片——它呈不规则多面体,材质类似黑曜石,内部却有金色星点流转。
两块碎片被放置在特制的规则共鸣容器中,相隔半米。即使有容器隔离,它们之间依然产生了微弱的、肉眼可见的能量弧光,发出低频率的嗡鸣。空气中的规则压力明显增强,指挥中心的部分精密仪器已经出现读数漂移,不得不移至他处。
“深潜者没有说谎。”韩修戴着特制的规则过滤目镜,仔细扫描着新碎片,“它的规则特征谱与我们的碎片高度互补,就像……同一把钥匙的两个齿槽。但它们单独都无法使用,必须组合。”
“组合后能做什么?”铁砧抱着手臂,光头在战术台的冷光下反射着微光。他身边的回声、熔炉之心和缝合师都神色凝重。
“根据深潜者传输的信息,两块碎片靠近到一定距离,会激活基础的信息投射功能。”程心回答,她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眼神专注,“应该能显示第三块碎片的具体位置,以及……引导阵列的部分结构图。”
她走到战术台前,将手放在两个容器之间的空位。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缓缓将两个容器向中间推去。
距离缩短到三十厘米。
嗡鸣声骤然升高,变为一种悦耳的、多声部的谐音。暗蓝色晶体与黑曜石碎片同时亮起,光芒交织,在空中投射出一片复杂的三维星图。
星图以风暴眼为核心,标注了数百个光点,大部分是已知的规则异常点或“织网者”据点。但其中一个光点被特别标记为闪烁的红色——位于“寂静涡流”东南方向约八千公里处,一个被标注为“织网者主分析站:棱镜”的位置。
“第三块碎片在那里。”慕青虹立刻在星图上放大该区域,“棱镜站……我知道这个地方。织网者在风暴眼最大的前沿科研基地,有重兵把守,至少有三层防御圈。他们的大部分规则实验和武器测试都在那里进行。碎片如果在那里,一定被严密研究和守护。”
程真盯着那个红点:“深潜者说织网者正在用这块碎片进行‘唤醒协议’,这意味着它很可能被连接在他们的主实验装置上。夺取难度极大。”
“但必须夺取。”程心睁开眼睛,星图的光芒在她瞳孔中映出流光溢彩,“只有三块碎片组合,才能显示出完整的引导阵列结构和激活序列。而且……我能感觉到,织网者对那块碎片的‘使用’方式非常粗暴,正在对它造成损伤。碎片在‘痛苦’。”
熔炉之心用他的机械义肢调出一组堡垒刚刚捕捉到的远程扫描数据:“过去六小时,‘棱镜’站方向的规则扰动增强了400。不是攻击性的,更像是……某种‘共鸣实验’。他们在用那块碎片作为共振源,尝试与‘回响之骸’深处的原始规则力量建立连接。每一次共鸣尝试,都会在风暴眼规则结构中产生余波。我们的熔炉都受到了轻微影响。”
“他们在加速。”回声沉声道,“深潜者估计的四十八小时可能还太乐观。按照这个增强速率,真正的唤醒尝试可能在三十六小时内就会发生。”
时间压力更大了。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程真的目光扫过全场,“夺取碎片,然后前往引导坐标,激活阵列。两步,都必须在织网者完成唤醒之前完成。”
“兵力对比悬殊。”铁砧直言不讳,“堡垒所有能作战的舰船加起来,不到五十艘,大部分是轻型突击艇或改装民用船。织网者在‘棱镜’站附近的常备防御力量就有超过两百艘各型舰艇,包括至少五艘‘收割者’级主力舰。正面进攻是送死。”
“不能正面进攻。”程真同意,“我们需要一次精密的特种行动。小规模精英团队,潜入,夺取,撤离。”
“潜入‘棱镜’站?”缝合师冷笑,“那里是织网者防守最严密的地方之一。每一寸空间都有规则扫描和物理传感器。未经授权的规则特征进入,会立刻触发警报。”
“所以我们不能‘未经授权’。”韩修突然开口,他一直在操作个人终端,调取堡垒数据库中关于“织网者”技术的所有碎片信息,“织网者的防御系统建立在规则识别基础上。他们给自己的所有单位都标记了特定的规则特征码,就像‘通行证’。如果我们能伪造这种特征码……”
“你有办法?”程真问。
“有一个理论上的可能。”韩修推了推眼镜,“还记得我们在‘沉眠之脊’外围遇到的那种古老规则网吗?它认出了‘深潜者之影’,因为它与深潜者技术同源。织网者现在的技术,很大部分是从那种古老技术逆向工程或扭曲发展而来的。也就是说,他们的规则特征码系统,很可能基于某种古老的、我们刚刚获得样本的规则语法。”
他指向战术台上那两块共鸣的碎片:“这两块碎片,来自那个古老文明——守望者。它们蕴含的规则语法,是织网者技术的基础原型。如果我们能解析出碎片中的规则语法,并用它来编码我们舰船的规则特征……”
“我们就能伪装成织网者的单位,至少是‘古老型号’或‘特殊实验体’。”慕青虹接上思路,“但风险很高。如果他们的识别系统有版本迭代,或者我们的编码有任何细微错误……”
“就会被立刻识别为入侵者,然后被集火消灭。”缝合师总结。
“任何计划都有风险。”程真说,“关键是比较风险与收益。韩修,你需要多长时间能完成规则语法解析和特征码伪造?”
韩修看了一眼程心:“如果有程心的协助,她能从碎片中直接‘读取’规则语法的深层结构……也许八到十小时。”
“我给你六小时。”程真说,“同时,慕青虹、铁砧,我们需要制定详细的潜入和撤离路线,分析‘棱镜’站的结构弱点,确定碎片最可能存放的位置,并准备接应方案。堡垒这边,熔炉之心、回声,请继续组织疏散和防御,做好我们失败后、织网者报复性进攻的准备。”
命令清晰,分工明确。没有人质疑程真的领导——在这种时刻,果断的决策比民主讨论更重要。
“还有一个问题。”程心轻声说,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引导阵列的激活……需要我。但我不确定我现在的状态能否完成。我在‘眼睛’里承受了太多,那些记忆还在整理中。如果我作为‘钥匙’不够稳定……”
“你能做到。”程真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已经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那些记忆是你的力量,不是负担。我们会帮你,但最终,你必须相信你自己。”
程心看着姐姐,点了点头。
倒计时:46:18:03。
行动开始。
堡垒进入了一种高度紧张但有序的节奏。
非战斗人员的疏散进入最后阶段,三艘满载的运输船在护卫艇的掩护下悄悄驶向备用避难所。留下来的战斗人员检查着每一件武器、每一艘舰船。维修技师们不分昼夜地工作,加固防御平台,安装额外的干扰发射器和伪装力场发生器。
韩修和程心待在专门准备的隔离实验室里。实验室中央,两块碎片被放置在一个更精密的共鸣阵列中,周围环绕着数十个规则传感器和分析仪。程心盘坐在阵列前,闭着眼睛,双手虚放在碎片上方。她的意识再次深入碎片的规则结构,但不是像在“眼睛”里那样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地、有目的地“翻阅”和“解析”。
韩修则监控着仪器,记录着程心口述的规则语法片段,并将其转化为可编程的编码模型。这个过程极其耗费精力,程心的额头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时红时白。韩修不得不每隔一段时间就让她休息,注射营养剂和规则稳定剂。
“这里……有一个递归循环结构,用来验证特征码的有效性……”程心闭着眼,语速很快,“如果特征码的规则熵值低于阈值,会被视为‘过于有序’,判定为伪造……织网者的系统加入了随机扰动检测……”
“明白了。”韩修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舞,“那么我们需要在编码中注入可控的规则噪声,模拟自然衰减……但噪声模式必须符合古老语法中的‘自然扰动模型’……”
时间在高度专注中飞逝。
与此同时,在战术规划室,慕青虹、铁砧和几名“断层岩”的资深侦察员正围着一张巨大的“棱镜”站结构图。这张图是多年来多次远程观测和少量侦察兵冒死潜入带回的信息拼凑而成,并不完整,但足够显示关键区域。
“碎片最可能在‘核心分析穹顶’。”一名脸上有疤的老侦察员指着结构图中心那个巨大的球形区域,“那是整个站点的规则实验中心,有最强的防护和最精密的仪器。但那里也是守卫最严的地方,内外至少有五道关卡,每一道都需要不同的权限。”
“我们有‘织网者’的通行证样本吗?”慕青虹问。
“有一些。”铁砧从数据库调出几组加密数据,“是从击毁的‘清道夫’和少量捕获的无人机上破解的。但级别都不高,最多能进入外围区域。”
“如果我们伪造的特征码能通过核心验证,也许能直接获得高级权限。”慕青虹思考着,“但风险在于,高级权限的舰船或人员通常会有更详细的识别记录。如果我们伪装的‘单位’在他们的数据库里没有对应记录,反而会引起怀疑。”
“那就伪装成一个‘存在记录但很少出现’的单位。”程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刚刚检查完“深潜者之影”的最终维修状态,“比如……一艘古老的、处于封存或测试状态的‘原型舰’。织网者从古老文明那里挖掘了很多技术,他们一定有封存的原型机。”
“这个思路可行。”铁砧点头,“但我们需要具体的原型参数——外观、规则特征、识别码段、甚至行为模式。”
“让韩修和程心在编码时加入这些参数。”程真说,“同时,我们需要确定潜入团队的人员和装备。”
“我带队。”慕青虹立刻说。
“不。”程真摇头,“这次任务,我、程心、韩修三人必须参与。‘深潜者之影’是载体,程心是钥匙,韩修是技术核心。你,慕青虹,负责外部接应和指挥。如果我们失败或被围困,你需要带领接应舰队制造混乱,为我们争取撤离机会,或者……执行备用计划。”
慕青虹想反驳,但看到程真眼中的坚决,最终点头:“明白。接应舰队需要多少力量?”
“所有能机动的舰船,除了保卫堡垒的最低限度力量。”程真说,“这是一次全力的豪赌。如果成功,我们可能解决危机。如果失败,堡垒大概率也守不住,不如集中力量博一次。”
铁砧和回声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断层岩’会全力支持。”铁砧说,“我们还能联系附近的其他抵抗团体——‘碎星者’和‘余烬’。虽然平时各自为政,但这种关乎所有人存亡的事,他们应该会响应。至少,可以让他们在侧翼制造一些牵制性攻击。”
“联络他们,但不要透露具体计划细节。”程真说,“只需要告诉他们,织网者将在三十六小时内尝试唤醒毁灭性的力量,我们需要在所有可能的战线制造压力,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攻击时间……定在二十小时后。”
“二十小时?那时你们应该刚潜入‘棱镜’站。”回声计算着。
“对。我们需要外部攻击引发的混乱作为掩护。”程真说,“同时,这也是一次测试——如果织网者连多线小规模骚扰都应付不来,说明他们的主力确实集中在‘棱镜’站和‘回响之骸’方向,这对我们是好消息。如果他们轻松击退骚扰,说明我们低估了他们的兵力,计划需要调整。”
倒计时:40:12:47。
六小时后。
韩修和程心从实验室走出,两人都带着浓重的疲惫,但眼神中有光芒。
“完成了。”韩修将一枚数据核心递给程真,“规则特征码编码完成,包含三级验证应对协议、自然扰动模拟、以及原型舰‘守护者-γ型’的完整身份参数。中提取的语法,这套编码有82的概率通过‘棱镜’站的核心识别系统。但一旦进入内部,我们还需要应对随机抽查和更高级的人工智能审核,那些无法完全预测。”
“足够了。”程真接过数据核心,“‘深潜者之影’的规则特征改写需要多久?”
“三小时。”韩修说,“过程不可逆,一旦改写,飞船将永久携带织网者的识别特征,除非再次彻底重写——但那需要同样长的时间和风险。”
“那就改。”程真毫不犹豫,“堡垒的改装技师已经在待命。程心,你需要休息。”
程心摇头:“我没事。碎片中的很多信息……正在变得清晰。我知道第三块碎片在‘棱镜’站的具体位置了——不在核心分析穹顶,而在其下方的‘深层共鸣井’底部。那是一口直径两百米、深达三公里的竖井,用于进行高强度的规则共振实验。碎片被放置在井底,作为共振源的核心。”
“井底?”慕青虹皱眉,“那意味着我们要垂直潜入三公里,穿过层层防御,抵达最深处,然后再带着碎片上来?这几乎不可能。”
“有一条维护通道。”程心在战术台上调出“棱镜”站更详细的剖面图——这是她从碎片记忆中提取的信息,比堡垒原有的情报详细得多,“在共鸣井的侧壁,有一条狭窄的紧急检修通道,直径只有三米,但可以直达井底。通道入口在分析穹顶的次级控制室,那里守卫相对较少。通道内部有自动防御系统,但我们可以用伪造的权限关闭大部分。”
“但还是有‘大部分’之外的部分。”铁砧指出。
“通道的最深处,井底区域,有独立的规则封印。”程心说,“那是织网者加装的,为了防止碎片能量外泄或被窃取。封印需要特定的规则密钥才能打开,而密钥……很可能掌握在‘棱镜’站最高指挥官,或者某位‘造物主’级别的工程师手中。”
气氛再次凝重。
这意味着即使潜入成功,抵达井底,他们也可能被封印挡住,功亏一篑。
“密钥的特征是什么?”程真问。
程心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是一种动态的、基于当前时间和站内规则环境变化的复杂算法。每十二小时更换一次。只有持有算法核心或实时连接站内主控系统的人,才能生成正确的密钥。”
“所以我们需要要么抓住一个够级别的人,逼问出算法核心;要么入侵他们的主控系统,实时生成密钥。”韩修说,“前者风险极高,后者……难度极大。”
“也许有第三条路。”程真突然说,“如果我们带着前两块碎片靠近呢?三块碎片之间有共鸣。如果我们足够接近第三块,也许能引发共鸣,干扰或覆盖织网者设置的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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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心思考着:“有可能。碎片的古老规则语法层级,可能高于织网者设置的封印。但共鸣需要距离很近,而且会释放强烈的规则信号,等于告诉全站的人我们在哪里。”
“那就在最后一刻才这么做。”程真做出决定,“计划修改:潜入后,尽可能悄无声息地抵达井底区域。如果封印可以悄无声息地解开,就用正常方式。如果不行,就在打开封印的同时,引发碎片共鸣,然后以最快速度夺取碎片并撤离。届时,外部接应舰队必须全力制造混乱,为我们争取撤退时间。”
计划变得极其冒险,但已别无选择。
倒计时:36:05:11。
“深潜者之影”的规则特征改写完成。飞船的外形没有变化,但规则感知敏锐的人能察觉到,它散发出的“味道”变了——混合了原本的深潜者特征与一种冰冷的、机械化的织网者规则印记。
堡垒的战斗人员完成了最后集结。五十艘舰船分成三个编队:慕青虹率领的主力接应编队(三十艘),负责在“棱镜”站外围制造混乱并准备强攻接应;铁砧率领的牵制编队(十五艘),将与其他抵抗团体的力量一起,在更广泛的战线发动袭扰;剩下的五艘最快、最隐蔽的突击艇,作为预备队和通讯中继。
“碎星者”和“余烬”已经回复,同意在约定时间发动牵制攻击。虽然不知道程真他们的具体计划,但他们明白,这是生死存亡的时刻。
程真、程心、韩修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程真穿着轻便但坚固的规则防护作战服,配备特制的手枪和近战武器——这些武器都经过了韩修的改造,可以在规则层面造成干扰性损伤。程心穿着更注重规则感知和防护的服装,她的主要武器是她的能力。韩修则携带了大量技术工具、破解设备和紧急维修包。
“深潜者之影”内部进行了改造,移除了部分不必要的设备,增加了额外的规则屏蔽层和高速脱出装置。飞船的货舱里,还搭载了一艘小型、隐形的规则滑翔机——用于在不得已时从“棱镜”站内部紧急脱离。
倒计时:24:00:00。
二十小时到。外部牵制攻击开始。
“碎星者”在风暴眼西北区域袭击了三处织网者巡逻站,摧毁了数艘巡逻艇。“余烬”在东南方向引爆了一处废弃的规则采集设施,制造了大规模的规则扰动。“断层岩”的牵制编队则攻击了“棱镜”站的两个外围传感器阵列。
织网者的反应迅速但克制。他们加强了相关区域的防御,派出了快速反应部队,但主力舰队没有大规模调动。这证实了程真的判断:织网者的核心力量,正集中在“棱镜”站和“回响之骸”方向。
“混乱程度足够,但没有引发主力调动。”慕青虹在通讯频道报告,“棱镜’站的防御等级提升了,但外围舰船数量没有明显增加。他们似乎认为这是例行的抵抗组织骚扰。”
“很好。”程真坐在“深潜者之影”的驾驶席上,“按计划,我们将在三小时后,趁他们刚刚应对完骚扰、稍微松懈的时刻潜入。所有人,最后检查,准备出发。”
倒计时:21:45:33。
“深潜者之影”悄然滑出堡垒的隐蔽船坞。
这一次,它没有开启任何主动照明或护盾,完全依靠被动规则偏转和伪造的特征码,融入风暴眼永恒的背景乱流中。
程真看着舷窗外那熟悉又陌生的暗红与紫黑,感受着飞船引擎低沉的嗡鸣。
二十四小时内,要么成功,要么毁灭。
没有回头路。
“航向设定:棱镜站。”她的声音平静,“潜入行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