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起——”
迦叶尊者吐气开声,十二喇嘛同时踏地。地面微震,十二人脚步交错,竟踏出奇异步法,身影忽前忽后,金钹翻飞间织成一片金色光网。
十二钹齐鸣,声如龙吟虎啸。不是幻术,而是十二种不同力道、角度挥动金钹,空气激荡产生的共振。观战者中内力稍浅的,已感胸闷气短。
柳志玄静立阵心,道袍无风自动。他忽然向左踏出半步——几乎同时,三面金钹从他原先站立处交错划过,钹刃破空声尖锐刺耳。
场中金钹飞舞,化作天罗地网,铺天盖地袭来,地面上被划出纵横交错的痕迹,同时嗡嗡作响,摄人心神。
附近围观的都是江湖中的好手,哪怕是在阵外也能感受到阵法的威力无穷,不由相顾骇然,“若是身在阵中,该是何等压力?”
而柳志玄却每每都能在间不容发之际躲开,显得从容不迫。
迦叶尊者眉头一皱,暗道全真掌教果然名不虚传,这密宗十二金钹大阵乃是密宗护法第一绝阵,历代入阵者能撑住这第一层变化“天罗地网”的寥寥无几,却根本奈何不了此人,他口中一声低喝。
十二僧骤然变阵,六人伏地滚进,金钹横削下盘;六人腾空而起,钹如金轮压顶。更可怕的是,每钹后系着的精钢细链在空中交错成网,封死所有退路。
柳志玄身形微晃,竟在钹刃及身前瞬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从两道金钹间隙穿过。但他刚落地,另四面金钹已等在那里——此阵厉害处在于,永远有后招等着你。
柳志玄双袖翻飞,真气鼓荡,连弹四指,指风与金钹相击,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但他每击飞一钹,必有两钹补位——阵法流转,生生不息。
他的处境看似危机,实则游刃有余。此时他的《混元真经》早已大成,内力生生不息,却是不怕功力消耗。他也可趁机熟悉阵法,寻找破绽。
迦叶尊者眼中厉色一闪,低吼道:“锁!”
四位喇嘛突然掷出金钹,却不是直击,而是在空中划出诡异弧线,每两面金钹间拖着乌金细链,如毒蛇般缠向柳志玄四肢。
这才是此变真正的杀机——以钹为饵,以链为索。一旦被链缠住,纵有千斤神力也难挣脱,而后便是其余八钹的绝杀。
观战的沙通天瞳孔骤缩:“好毒的配合!这四链齐出,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
迦叶尊者紧紧盯着柳志玄,你要如何应对?要知道当年西域金刚门主便是败于此变。那人自以为神力无双,想硬扯铁链,结果四链及身的刹那,被其余八钹同时击中要害,当场分尸。
柳志玄动了。
右手并指如剑,凌空连点四下。
“嗤!嗤!嗤!嗤!”
四道凌厉指风破空而出,精准击中四面金钹的钹心。
“叮叮叮叮!”
四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那四面正飞向他的金钹,竟被剑气击得倒飞而回,连带后方的乌金链也失了准头,在空中乱舞。
四名掷钹喇嘛脸色齐变,急忙运功收链,却已乱了阵脚。
“这”侯通海面色一变,“他以指风击钹,竟能改变十八斤金钹的轨迹?!这是何等功力?”
沙通天眼睛一眯,说道:“指力尚在其次。妙在他每指都点在钹心最不受力处,四两拨千斤,这是将‘打蛇打七寸’的武理用到了极致。”
又想到之后要亲身和此人对敌,不由胆寒。
迦叶尊者见此再次指挥变换阵型,十二人同时暴喝,将功力催至极致,十二链齐出!十二金钹全部离手,十二道乌金链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寒光,从四面八方罩向柳志玄。
这是金刚锁龙变的终式——天网恢恢!
一旦被此网困住,便是龙游浅滩,再无逃脱之机。
迦叶尊者默念佛号,此网若成,唯有在网未完全落下时,以绝顶轻功提前躲避。一旦网落至头顶五尺,便是大罗金仙也难逃。到时锁链缠身,金钹破体,任谁也回天乏术。
可现在,那张网距柳志玄头顶已不足五尺!
来不及了!
网落四尺。
柳志玄动了。
他没有试图从上方缺口脱身——因为此刻上方缺口已不足两尺,且八面金钹正守在那里。
他做的,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后退半步,沉腰坐马,右拳收于腰际。
这个姿势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笨拙,就像是初学拳法的弟子在练基本功。
可就在他拳收于腰的刹那,整个校场的空气都凝固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凝固——周围上所有人都感到气息一滞,仿佛空气变成了粘稠的胶质。正午的阳光照在他右拳上,那拳头上竟泛起淡淡的金色光芒。一股至刚至阳、霸道无匹的气息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这是”尹克西瞳孔骤缩,他见多识广,似乎认出这门武功,“难道是大伏魔拳法?”
“剑意!他在拳法中融入了剑意!”
确实,那股霸道拳法中,分明蕴含着斩破一切的凌厉。仿佛他挥出的不是拳,而是一柄无形巨剑!
所有人都被他的动作吸引。
网落三尺。
柳志玄吐气开声。
声音不大,却如春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破。
右拳挥出。
似慢实快。
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他拳头的每寸推进,慢到能看见拳头周围的空气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可就是这样好似慢到极致的一拳,却在间不容发之际瞬间迎向了那张已落至头顶两尺的金钹天网。
旁观的侯通海忍不住惊呼:“他疯了?!以肉拳硬撼金钹铁链?!”
话音未落,拳网相接。
“铛——!!!”
如洪钟大吕,震得全场所有人耳膜生疼。
十二面金钹同时爆碎,碎片如雨落下。
与它们相连的铁链,如被无形剑气扫过,寸寸断裂。
整个过程,不过三个呼吸。
三个呼吸前,还是天罗地网般的绝杀。
三个呼吸后,只剩满地碎金、断铁。
十二喇嘛口喷鲜血,踉跄后退,每人眼中都是难以置信——他们苦练三十年的合击之术,竟这样被破了。
大伏魔拳法确实强横,至刚至阳,勇猛无敌。但更强的是柳志玄震古烁今的功力修为。当然能一击打破阵法,这也是因为他看出此网看似无缺无漏,封锁四方,实则难免力量分散。看似完美无缺,力分则弱,这恰恰是最大破绽,只是一般人根本看不出,即使能看出也没有能力利用它。
金钹碎片犹在土丘上闪烁,十二名红衣喇嘛却已重新站定。他们不再结阵,而是以迦叶尊者为中心,按十二因缘方位盘膝而坐。
迦叶尊者亦是盘膝而坐,膝前九环锡杖斜倚肩头。他双目微阖,枯瘦的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每起伏一次,校场上的空气便凝重一分。
“柳真人,”迦叶尊者缓缓睁眼,“柳真人神功盖世,金钹大阵既破,老衲本该就此认输。只是密宗武学,尚有音杀一道,愿再向真人讨教。”
话音落,十二喇嘛同时结“狮子印”。
迦叶尊者双手合十,闭目,缓缓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了足足十息,校场上的风都被他吸入胸腹之中。然后,他开口诵经。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的梵文原典,从他口中缓缓流出: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只树给孤独园”
声音平和,却字字如珠玉落地,清脆入耳。初时只是悦耳诵经声,逐渐变得可怕起来!以迦叶尊者为中心,一圈圈向外扩散。
有人忽然面露痴笑,手舞足蹈——他们修为不够,心神已被禅唱摄住!
“快,紧守心神,运功抵抗!”
周围的高手要么远离,要么依仗高深的内功抵抗。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倾听着,面色平静。
迦叶尊者的禅唱,不是蛮力冲击,而是渗透。音波无孔不入,如水银泻地般渗透而入。
柳志玄感到心神微荡,仿佛有万千佛陀在耳边说法,劝他放下执着,皈依我佛。
“好厉害的禅唱!”柳志玄心中暗凛,不过他精通炼神之法,精神强大,禅唱虽强,但还动摇不了他的根基。
但禅唱在变。
迦叶尊者诵完一段经文,声音忽然拔高。
不再是平和诵经,而是八音齐鸣!
天龙八部,各有其音:天众之庄严、龙众之雄浑、夜叉之迅疾、乾达婆之缥缈、阿修罗之暴烈、迦楼罗之锐利、紧那罗之妙美、摩睺罗伽之沉厚。
八种音色,同时从迦叶尊者一人之口发出!
音波好似化作八条肉眼难见的金色龙形,在空中蜿蜒游走,从八个方位扑向柳志玄。每一条音龙都蕴含着不同的攻击:有的直攻耳膜,有的震荡气血,有的扰乱心神,有的侵蚀真气。
尹克西熟识百家武学,“天龙八音!这是密宗绝学天龙禅唱的最高境界!”
场外高手一退再退,功力稍浅者已东倒西歪,便是其中的一流高手也不得不运足功力抵抗音波余威。
而场中的柳志玄,终于动了。
柳志玄右手五指微张,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只有一颗跳动的心脏,和心里装着的人间惨相。
然后,开口。
凄厉、阴森、刺耳到极点的鬼哭之声,从他喉中爆发出来!
他见过老妪的呜咽,嘶哑、破碎、气若游丝的呜咽,那是他在河南道见过的,儿子被拉去修黄河淹死,儿媳被溃兵掳走,独自带着三岁孙女乞讨,眼睁睁看着孙女冻死在身旁的哭声。
他见过孩童尖锐的啼哭,是饿到极致的惨叫。他见过易子而食,那家的孩子被换走前,就是这样哭的——哭到喉咙出血,哭到再也发不出声音。
他见过成千上万人的嚎啕。当年蒙古攻金,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哭声中有不甘,有恐惧,有绝望,有对苍天的质问——为何要生在这乱世?为何要受这苦难?
这不是武功,这是众生相。
那不是人声,是地狱中恶鬼哀嚎的声音!
迦叶尊者的天龙禅唱还在继续,佛陀高坐,依然威严。但此刻,梵音构建的佛国开始崩塌——因为佛国之下,压着的是尸山血海。
“阿弥陀佛”迦叶尊者第一次诵佛号时,声音微微发颤。
柳志玄的“鬼狱阴风吼”,此刻已不再是单纯的音杀功。
那哭声在演变。
从个体哭泣,变成千万人合唱的地狱哀歌。
歌中有被蒙古铁蹄踩碎的百姓,有被贪官污吏逼死的佃户,有被土匪掳走凌辱至死的女子,有在瘟疫中全家死绝最后自己爬进万人坑的老者
饿死的哭声干瘪如风箱,冻死的哭声僵硬如冰裂,被刀砍死的哭声戛然而止,被凌迟的哭声断断续续延续
这不是一门武功该有的声音。
这是一部人间受难史。
迦叶尊者的天龙八音开始紊乱。
他的梵音在阐述“众生皆苦,涅盘解脱”,可柳志玄的哭声在质问:“苦从何来?为何要苦?”
金色音龙在黑色哭潮中挣扎,佛光在血海映照下显得苍白。
十二喇嘛的狮子吼,就在此时爆发。
他们听不懂那些哭声中的故事——他们从小在寺庙长大,受供奉,习武诵经,不知民间疾苦。
所以他们吼得理直气壮,吼得刚猛霸道,吼声中满是“降妖伏魔”的正义感。
可当十二道狮子吼音波撞入那片哭声之海时,鬼哭再变。
不再是呜咽,是尖啸!
层层叠叠,从低沉的呻吟到尖锐的嘶吼:
“还我爹娘命来——”
“我的孩子啊——”
“谷种都抢走,让我们怎么活——”
“朝廷的赈灾粮是沙子是沙子啊!”
“蒙古人来了快跑——不,跑不掉了”
每一个声音,都是一条人命。
每一个声音,都带着死不瞑目的怨气。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诵经念佛就能心安理得?
凭什么我们就要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这咆哮声中,终于没有了悲悯,没有了软弱,只有最原始、最疯狂的——
“恨!”
万鬼在咆哮,在撕咬。
金色佛影,寸寸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