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二十天一日比一日艰难。
有广王派来的向导辨认方向,有兵士守护安全,其实已经算得上杜绝了整趟行程最大的两个隐患——迷路和猛兽。
然而随着在幽深的森林里日复一日前进,哪怕没有致命的危险,所有人也都逐渐身心俱疲,队伍一点点疲乏拖沓,以至于到了第二十天,众人还是没有走出山林。
王婉往后靠在郭二娘怀里,深深叹了一口气:“我们黑牡丹姐姐这次也是遭了罪了。”
清晨刚刚出发的时候兵困马乏,有个年轻的大头兵一个没站稳踩空,从山道滑下去好远,旁边同伴七手八脚把他拽上来,这才发现这人脚踝扭曲弧度十分诡异,显然是骨折了。
身边人害怕他被抛下,便有意将他架在肩膀上继续走,被白午发现之后还是停下来整顿队伍。
王婉让贺寿下马车简单为那个伤兵包扎了一下,就叮嘱其他人把伤兵暂时安排在自己的马车上面,她则出来跟着郭二娘在前面走一段。
尽管可以往后倒在郭二娘身上,但是骑马到底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黑牡丹身形高大,王婉两条腿都踩不住马镫,脾肉被磨得火辣辣得疼:“我们到前面让我下去走一走好不好?”
“稍微再忍耐下吧,今天走到最后一个村子,休整一下再走两天就能穿过十万山了。”
王婉虽然算不得坚强,但是好在讲道理:“好吧,那我就忍一忍。”
“你可以斜坐在马鞍上,我能抱住你的。”
王婉换了个相对暧昧的姿势,背脊侧着贴在郭二娘臂弯里面,舒服地松了一口气,乐了起来:“我们俩现在看起来一定橘里橘气的。”
郭二娘笑了笑,拽着缰绳往前慢悠悠地走:“谢谢。”
“嗯?”
“因为刚刚那种情况,很多人都会选择把赵虎留在原地。”
王婉回头看了一眼马车:“那人叫赵虎?”
“嗯,他跟我时间不长,虽然有点冒冒失失,但是做事情还是勤恳的。”
王婉靠在郭二娘身上,晃着脚看着身边跟随的兵士:“那孩子人缘不错,这样艰苦的环境里面,身边那么多人都愿意为他打掩护,害怕他被丢下,这就足以证明他平日为人很好。”
“这次带着的都是我们信任之人,多少都是有些感情的。”郭二娘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地下意识摸了摸鼻子,“我方才还有点担心,想着要不要跟你求求情,哪怕就留一个人照顾着点也好过任由他在这里自身自灭……你愿意让赵虎上车,这份厚意不要说我,连于将军也深为敬佩。”
王婉被夸得有些难堪了:“这有什么呀?他脚都受伤了,找个人照顾也无济于事,还不如让他在我车上休息一会,阿瘦虽然不是大夫,但是还是略微懂些医理,两个孩子虽然看着皮,但是心也都是好的。他们照顾一段时间,等出了山,我们再给他找大夫嘛。”
郭二娘没说话,许久才低下头:“婉婉,你将来是会有大出息的。”
王婉疑惑地抬起头,好一会才笑了下,拽着身上的官服晃了晃:“我已经有很大的出息啦,我们都是。”
就这样过了最后艰难的三天,忽然,前面探路的先头部队不知怎么的骚动了起来,郭二娘骑着马带王婉跑向前面。
只见到前面越来越亮,遮天蔽日的树影似乎终于走到了尽头,在树干的缝隙中,是一片除了光照亮得看不清任何东西的纯白,越往前跑那白色的光就越明亮扩大。
随着黑牡丹冲出树丛的一瞬间,强烈刺眼的日光直直地刺向眼睛,王婉下意识比起眼用长袖遮蔽了好一会。再睁开眼的时候,便看见前面已经没有树木,马蹄踩在白沙和泥土的分界上,再往前一步便是一条狭长的白色沙滩,再往前是一望无际的水,蓝色的水又连接着蓝色的天空,似乎全世界所有蓝色都已经被揉在眼前,世界也抵达了尽头。
白午已经跳下马,跟着几个亲随跑到沙滩上畅快地喊了起来,于墩勒住缰绳站定看到对方兴奋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几名兵士从身边反向跑向山林,对着后面同伴喊起来:“快点啊!总算是走出来了啊!前面看到大海了啊!加紧跑一跑啊!”
王婉瞪大眼睛,被眼前水天一色的开阔景色惊艳,耳边还听见海鸟绵长而尖锐的鸣叫:“哇哦……真的是大海?”
郭二娘似乎也被前面这完全陌生的景色震撼,微微点头:“真的似乎,完全没有尽头啊……”
马车姗姗来迟,花季郎已经迫不及待从上面跳下来了,跟小狗似的从王婉身边撒丫子跑出去好远一路跑到海水浸没脚踝,不断拍打皮肤:“哇!”
王婉着急了,有点狼狈地从马背上爬下来,朝着花季郎追过去:“唉!不许玩水!海浪会把你卷走的!”
“娘,是海啊!是海啊!蓬莱仙山是不是就在海上面啊?海上是不是真的有神仙啊——娘,娘你看这是什么啊娘,好漂亮啊!”花季郎话说得喋喋不休的,举着一块贝壳就朝王婉跑过来了,“娘,你看!”
王婉捞着小孩子,在他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忘乎所以了吧?鞋子都湿透了,等会还得给你去找备用的,麻烦死了。”
贺寿拉着赵晗从后面走过来,大约是映着阳光的缘故,他眼睛微微眯起来,比平时更加发亮,仔细而珍重地观察着周围:“没事的,我等会去找。能看到海的机会多么少啊,季郎想要玩一会你就让他玩嘛。”
王婉有点无奈地瞪了他一样:“真是的,你就宠这孩子吧。”
赵晗拽着贺寿的手腕,也有些好奇地看了看。
王婉看他那个表情,微微挑眉,在背后推了一把:“也去玩玩吧……反正换一双鞋也是换,两双鞋也是换。”
赵晗还想矜持一会儿,却被花季郎拽住,一起朝着海边跑过去了,王婉看着两个小孩的背影,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终于,在离开下河的接近一个半月之后,王婉一行人抵达琼州以北的海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