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贲走进后院,见田冲一身劲装,汗湿重衣,知道他在练武,拱手道:“田将军好兴致。”
“王将军也不差。”田冲还礼,语气不冷不热,“不知王将军此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王贲道,“奉我朝李司正之命,特来拜会将军。素闻将军治军有方,特来请教。”
“请教?”田冲挑眉,“秦国兵强马壮,震天雷无敌于天下,还需要请教我这个败军之将?”
这话带刺,王贲却不在意:“将军过谦了。齐国水师威震东海,楼船之利,天下无双。我朝虽强于陆战,但对水战知之甚少,正需要向将军请教。”
这话说得客气,田冲脸色稍缓:“水师……哼,水师再强,也挡不住震天雷。”
“将军见过震天雷?”王贲问。
田冲沉默。他没见过,但听说过。代国城池,坚如磐石,在震天雷下如纸糊一般。齐国城墙虽厚,恐怕也挡不住。
“将军,”王贲正色道,“李司正让我转告将军:秦王仁厚,不愿多造杀孽。若齐国主动归顺,将军可继续统领齐地水师,封侯拜将,富贵不减。若顽抗到底……”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田冲握紧剑柄,青筋暴起。继续统领水师?说的好听,恐怕只是虚衔,实权早就没了。封侯拜将?亡国之将,有何颜面受封?
“王将军请回吧。”田冲冷声道,“田某生为齐将,死为齐鬼。要我降秦,除非我死!”
王贲不意外。田冲若是那么容易劝降,就不是田冲了。
“将军忠义,令人钦佩。”王贲拱手,“但将军可曾想过,若开战,临淄百姓会怎样?齐国的繁华会怎样?将军的部下、家眷会怎样?”
田冲身体一震。
“震天雷之下,玉石俱焚。”王贲继续道,“将军或许不惧死,但那些无辜的百姓呢?那些跟随将军多年的将士呢?将军忍心让他们陪葬吗?”
“你……你住口!”田冲怒喝,但声音有些发颤。
“李司正还说,”王贲压低声音,“若将军愿意,可秘密前往咸阳,面见秦王。秦王求贤若渴,必以国士待之。将军的才能,不该埋没在这即将沉没的船上。”
说完,王贲行礼告辞,留下田冲一人站在院中。
春风拂过,带来花香,但田冲只觉得冷。
他何尝不知道齐国将亡?秦强齐弱,大势已趋。可他是田单的孙子,是齐国大将军,他怎么能降?降了,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
可是不降呢?真要让临淄化为焦土?真要让数十年经营的水师毁于一旦?真要让那些跟随自己多年的将士白白送死?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这时,管家匆匆进来,神色慌张:“将军,不好了!相国……相国在朝上提出,要主动归顺秦国!王上……王上似乎意动!”
田冲猛地睁眼,眼中寒光一闪。
后胜!这个老匹夫!果然是他!
“备马!我要进宫!”
齐王宫,大殿。
朝会正在激烈争论。后胜提出主动归顺秦国的建议,立刻引来一片反对。
“荒谬!齐国八百年社稷,岂能拱手让人?”太傅淳于髡首先发难,“相国,你受国厚恩,怎能劝王上降秦?”
后胜不慌不忙:“太傅此言差矣。不是降,是归顺。如今天下一统是大势所趋,秦国已灭四国,燕国苟延残喘。齐国独木难支,何必螳臂当车?”
“螳臂当车?”御史大夫田文冷笑,“相国未免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齐国有带甲数十万,粮草充足,更有大海为屏。秦军虽强,但劳师远征,胜负犹未可知!”
“胜负犹未可知?”后胜反问,“御史大夫可知震天雷?代国城池,三日即破。我临淄城墙,能挡几日?”
“我们可以迁都!”田文道,“迁到即墨,以水师为屏。秦军不善水战,能奈我何?”
“迁都?”后胜摇头,“迁都劳民伤财,且动摇国本。就算迁到即墨,秦军围而不攻,断我粮道,我们能撑多久?一年?两年?最终还是要降,那时条件可就差多了。”
双方争论不休,朝臣分成两派:一派主战,以田文、田冲为首;一派主和,以后胜为首。还有一些人观望,不敢表态。
齐王建坐在王座上,脸色苍白,左右为难。主战派说得有理,齐国还有实力,未必不能一战;主和派说得也有理,若战败,后果不堪设想。
“王上!”田冲大步进殿,甲胄铿锵,“臣田冲,反对降秦!”
齐王建精神一振:“大将军有何高见?”
田冲跪地,昂首道:“齐国八百年,历经多少风雨?桓公称霸,威震天下;顷公抗燕,存续社稷。如今虽弱,但仍有带甲数十万,水师称雄东海。若举国一战,未必没有胜算!”
他看向后胜,目光如刀:“相国劝降,到底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利?臣听说,相国三个儿子都在秦国购置田宅,莫非早就想好退路了?”
这话极重,直指后胜叛国。朝堂一片哗然。
后胜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镇定:“大将军此言,是在污蔑本相?本相三个儿子去秦国经商,乃是正常贸易,何来退路之说?倒是大将军,拥兵自重,莫非是想谋反?”
“你!”田冲怒极,拔剑出鞘半寸。
“放肆!”齐王建拍案,“朝堂之上,岂能动武!”
田冲收剑,跪地:“臣失态,请王上恕罪。但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齐国可以战死,但不能跪生!请王上下令,整军备战,与秦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主战派齐声高呼。
后胜冷笑:“决一死战?说得轻巧。战败了怎么办?大将军可以殉国,百姓呢?将士呢?王上呢?都要陪葬吗?”
他转向齐王建,语气恳切:“王上,臣并非贪生怕死,而是为齐国存续着想。主动归顺,宗庙得保,贵族得存,百姓得安。若顽抗到底,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孰轻孰重,请王上三思!”
齐王建头痛欲裂。两边都有理,他该听谁的?
“王上,”一直沉默的宗正田儋开口了,“臣有一言。”
田儋是齐国王族长老,德高望重,他的意见很重要。
“宗正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