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众人便再也没有半分心思在那充斥着丝竹雅乐、美酒佳肴的文会席间继续待下去了。
但张大人有令在先,案情未明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青松苑。
因此,这些被迫留下的宾客们,此刻只能如坐针毡,强忍着心中逃离的欲望,僵硬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而面前的什么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此刻尽数失去了吸引力。
场面沉默得厉害。
今日来这文会,众人本是想着在潘通判面前露个脸,搏一场锦绣前程,或是寻个如意佳偶……
但谁曾想,前程未见,佳偶无踪,反倒亲眼目睹、甚至被卷入这样一桩祸事之中!
先是听风娘子的“凤声”失踪,再是久久未归的潘月泠和陈轻鸿……
虽说他们没有进院查看,可要说其中没有什么蹊跷,他们是打死也不信的。
如今看来,不仅没得到潘通判青眼,攀上高枝的希望彻底破灭,反而可能因为今日在场“目睹丑闻”,而被恼羞成怒的潘通判暗暗记恨在心,日后寻机报复……
这可真是无妄之灾,飞来横祸!
席间,有人想起自己为了得到这张文会请帖,不惜花费重金、辗转托人,此刻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深感自己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倒霉透顶。
而在场众人中,最为淡定、甚至隐隐有种“尘埃落定”之感的,自然便是孟琦一行四人。
只是这几人为了不让自己显得过于突兀,招来不必要的怀疑,于是也强做了一副焦灼难耐,眉头紧锁的模样。
在在场众人均是如此的情况,便显出了听风娘子的不同。
她眉目沉静、不言不语的坐在一角,瞧着似乎没什么异样。
然而此刻清风乍起,孟琦从她这个角度偶然看过去,恰能捕捉到在那方微微扬起的素白轻纱之下,听风娘子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极其短暂地向上弯了一下。
孟琦当然是能理解的。
因为这场好戏,如果没了听风娘子这个得力的盟友,他们也不可能将这场戏演起来。
只是……听风娘子此刻这般从容,甚至那一闪而过的笑意,在周遭如此愁云惨雾的对比下,是不是有些……过于显眼了?万一被有心人瞧出端倪……
正当孟琦心中暗忖,犹豫着是否要寻个极不起眼的机会,稍稍提醒听风娘子注意收敛神色时,一阵略显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原是“凤声”被找还了回来。
在场众人瞬间便是一怔。
这场闹剧始于“凤声”被窃,如今“凤声”既然已经被人找到,那么他们这些被牵连的宾客,是不是可以解除嫌疑、就此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
众人不由自主的将目光往入口投去。
便见那头,“黄先生”缓缓踱步进来。
虽不见张大人和潘通判,但想来这位张大人的“表弟”也足够有分量放他们离开。
而听风娘子看向“黄先生”,眸光闪动一下,接着竟抢先一步,盈盈站起身,对着黄先生的方向,屈膝行了一礼,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凤声’已然寻回,妾身感激不尽。”
她顿了顿,抬眸,目光清澈地望向“黄先生”,语气坦然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坚持,“今日文会,本是雅事,却因妾身之事,搅扰了诸位贵客雅兴,更生出诸多波澜,妾心实在难安。”
她的目光扫过台上那具陪伴她多年的琴案,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听风合该……将此曲奏完。以全今日之会,亦算是……妾身对诸位贵客,聊表歉意与谢意。”
几位尚且留在此处的评审大儒闻言,眉头不约而同地皱了起来,心中皆是不以为然,心想此女真是不知轻重,不懂进退!
今日此事,纯粹由于她所引出,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琴,自该及时离去,怎么还又要生出风波。
几人正要拒绝,“黄先生”却适时开了口:“不如便听一听。”
他的语气意味深长:“以后便不一定能听到了。”
场中一时默然。
有人将或同情或惋惜的目光投向了听风娘子。
今日此事之后。听风娘子自然大大得罪了潘通判,日后还不知道听风娘子会落到什么样的境地。
虽说那听风轩背后之人也极有势力,但……听风娘子说到底,也不过是一青楼女子罢了。
听风轩背后之人又如何会为了一青楼女子平白得罪潘通判?
这并不划算。
在众人或同情、或惋惜、或冷漠、或好奇的目光注视下,听风娘子却似是毫无所觉,既无惶恐,也无悲戚。她只对着“黄先生”的方向,再次屈膝,轻轻一礼,仿佛只是感谢他的“理解”。
然后,她不再多言,转身,步履轻盈而坚定,一步步走向那为她而设的琴台。
烟青色的裙摆拂过光洁的地面,竟无端生出一股决绝与悲壮之美。
万千目光,聚焦于她一身。
众目睽睽之下,无人知晓,她平静的外表之下,她的心脏正扑通、扑通,跳得飞快,但那却并非因着恐惧,而是一种涨满了无人知晓的、隐秘的期待。
她在琴案后翩然落座,身姿挺直如竹。目光极其迅速地扫过台下某个方向——那里,孟琦几人正隐在人群后,对她投来担忧的一瞥。
听风娘子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暮夏庭院中所有的纷扰、算计、污秽与期待,都吸入肺中。
她伸出纤纤玉手,指尖轻轻拂过“凤声”冰凉的丝弦。
然后,倏然用力,向下一按——
“铮——!”
一声清越孤高、穿云裂石般的琴音,骤然响起,划破了青松苑死寂的暮色,也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她想,不如便试一试。
人生如局,她已做了太久的棋子,在风月场中浮沉,在各方势力间周旋。今日,借这风云际会,借这“凤声”余韵,借这满场看客,借那至高之人的一丝“兴味”……
她想赌一把。
赌一个,渺茫却诱人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