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杨广猛然抬起手，狠狠砸向因拥堵而形成的血疙瘩上。
仅一下，他就感觉一股暖流迅速涌向四肢百骸，麻木的右脚，右手，紧锁的牙关
他抬起脚，狠狠的蹬了过去，怒吼道：
“够了！”
年迈的苏威失去重心，重重的倒在地上。
天子一怒，众人战栗跪地。
“就因为江山社稷为重的言论，朕才会一错再错！”
巢元方见皇上脸色铁青，知晓皇上又在鬼门关走了一圈，急忙开口劝慰道：
“陛下，切勿动怒啊！”
说罢，便躬身走到皇上身后，想要按压舒经活血的穴位。
杨广一把推开巢元方，指著跪地的众人呵斥道：
“你们劝朕疏离关陇世族，震慑关东世族，严防江南世族，还说什么‘修至洛阳还晋家’，建议朕迁都。”
“朕做了！”
“可你们呢？月征民夫百万，累死、饿死多少民夫？”
杨广又重重的拍了脑门一下，撕裂的头痛令他双手颤抖，双眼难睁。
“江南世族叛乱，你们劝朕亲率百万雄狮南下江南，震慑宵小。”
“为此，你们劝朕广修运河，让大军能经洛水直达江南。”
“朕做了。”
杨广仰望淡黄色的天空，痛苦的闭上眼睛。
“可结果呢？大运河下埋著多少亡魂尸骨？”
“冤枉啊！陛下，臣等都是为了江山，为了社稷着想啊！”
以苏威为首的官员纷纷叫冤。
“冤枉？”
杨广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死寂般的平静。
他缓缓低头，睁眼，环视跪地的心腹重臣。
“你们说冤枉？”
“朕登基以来，隐遁的农户多达上百万，他们的田产去哪了？”
宇文述低头不语，段达匍匐在地，苏威毫无惧色的看着皇上。
“那些累死、饿死的民夫，父皇分给他们的世业田都划到哪去了？”
“本应后代继承的世业田，为什么会划归世族的私人庄园里？”
“那些战死在高句丽的将士，父皇赏给他们的世业田，永业田到哪里去了？”
清风徐来。
杨广顿觉后背袭来一股阴寒，将他的怒火冲散。
“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朕要远征，粮食、牛车、军械的价格能翻几倍甚至几十倍？是谁在暗中操控物价？”
“突厥砍杀大隋子民的铁器，是谁偷偷贩卖给他们的？”
宇文化及缩著头，深怕皇上又问起贩卖盐铁的事。
“今日登高，谁敢阻止，朕必杀之！”
年迈的苏威跪着爬到皇上身前，抬头说道：
“臣等无意阻止陛下，然陛下圣体欠安，关东流贼四起，突厥虎视眈眈，为防万一，臣等请陛下明示！”
“如圣上薨毙，谁能继承大统？”
杨广双眼一黑，差点摔倒，幸好站在身后的巢太医急忙伸手扶住他。欣丸夲鉮栈 哽薪罪全
“好，好，好！”
“没想到苏纳言那么关心朕的身体，那你说说，朕死了，谁能继承大统？”
苏威丝毫不避皇上要杀人的眼神，开口说道：
“臣认为，嫡次子杨暕可承大统。”
“臣复议。”
“臣复议。”
段达、裴矩等人纷纷开口应和，杨广牙关紧咬，森冷的目光扫过跪满一地的臣子。
“放肆！”
大太监蔡福高声呵斥道：
“苏老贼，你竟敢诅咒陛下，来人啊！将其拿下！”
苏威猛然站起来，对着走上前的太监呵斥道：
“尔等阉人胆敢乱政？”
宇文述深吸一口气，如洪钟般的声音响起。
“陛下龙体安康，年富力强，立储之事尚不成熟，老臣建议，择日再议。”
“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恭贺声响起，段达等人又纷纷应和道：
“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广欣慰的看了宇文述一眼，转头对着苏威说道：
“苏纳言，你年逾七十都没死，朕不会死在你前面的！”
苏威还想说什么，便被宇文述拉住，摇了摇头。
待皇上走远，苏威一脸不满的问道：
“你拉着我干嘛？”
“哼，我拉着你？明显是你想拉着我们陪葬！”
段达急忙走上前，扶著苏威陪笑道：
“苏纳言，陛下洪福齐天，又有巢太医在身边，不会有事的。”
苏威看了一眼离开的宇文述，低声问道：
“通知齐王殿下没有？”
段达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回复道：
“传令兵已出发半日，想必二皇子已经收到消息，正在往雁门赶。”
靠近城门，天空越发的黄，血腥味也越发浓烈。
仿佛有一层浅薄的血雾，弥漫在杨广眼前，久久不肯散去。
他揉了揉眼睛，拍了拍跳突的头皮。
仿佛下一秒，那些跳突的血液就会盛开出美丽的血色花朵。
城外，那凌冽、胆寒、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不停传入耳中。
“陛下，咱别上去了。”
密密麻麻的台阶根下，蔡福用力的扶著皇上，带着哭腔劝慰道：
“咱回洛阳安心静养吧。”
“不！朕今日无论如何也要上去。”
说完，杨广便甩开蔡福，躬著身，一步，一步，一步的往台阶上走去。
巢元方急忙从右侧揽住皇上，低声询问道：
“陛下，休息片刻吧，臣为陛下好好按一按。”
这一次，杨广没有拒绝。
佝偻的身躯顺势一转，坐在拥有数百年历史的台阶上。
“救命啊！救命啊！”
“嘎嘎嘎，胆小如鼠的汉人，你们下来啊！”
“你们的女人正被蹂躏，你们的亲人被制成京观，你们的后代被制成盛放美酒的容器！“
“而你们这些保家卫国，全副武装的男人，却躲在厚厚的城墙里面，你们算什么男人？”
杨广闭着眼，尽量控制自己不听城外的叫骂声。
可这些声音犹如附骨之疽，萦绕在耳边久久不能散去。
许久之后，巢元方双手已经麻木，这才开口说道：
“陛下，可以登高了，谨记：切勿动怒。”
听到巢太医的话，坐在台阶下方的宇文述，苏威，段达等人纷纷站起来。
杨广揉了揉脑袋，疼痛感确实少了许多。
蔡福急忙上前搀扶，却被杨广将手打开，他搀扶著城墙，缓缓站起来。
又扶著饱经战火洗礼的城墙，一步，一步的往上爬。
在寂静无声，饱经战火的雁门城墙上，他摸到了箭孔，摸到了刀痕，摸到了镌刻的字迹。
他停下脚步，垂头看去。
城墙上赫然用?先秦时期的六国古文写着：
【抵御夷狄，宁死不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