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矿洞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镐起镐落,背篓渐满,石秤上冰冷数字的累积,以及日复一日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十斤”魔咒。太玄完美地扮演着“矿奴七三九”——沉默,麻木,动作不算最快但也绝不算慢,每日交上去的矿石总是堪堪超过五斤(半日定额)或十斤(全日定额)一点点,既不会因太少受罚惹人注意,也不会因太多显得扎眼。
他更多的精力,用在感知那无形的灵气(魂力)汇流上。几天下来,脉络渐渐清晰。那吞噬一切的“旋涡”中心,就在这巨大矿洞下方极深处,岩层结构异常复杂,他的神识在不动用强力的情况下,暂时还无法完全穿透。但可以确定的是,那里散发出的阴冷、贪婪、污秽的气息,比整个裂谷加起来还要浓郁,仿佛一颗深埋在黑暗中的、跳动着的“邪恶心脏”。
就在他默默记录灵气流向细节,盘算着如何更深入地探查时,矿洞里一成不变的压抑节奏,被一阵特殊的动静打破了。
“铛铛铛!”
刺耳的金属敲击声,不是来自矿镐,而是某个鼠妖监工用铁棍敲打岩壁。尖锐的声音在洞窟里回荡,压过了采矿的噪音。
“停!都停下!领‘安魂汤’了!”
安魂汤?
太玄停下动作,和周围其他奴工一样,茫然地抬起头。只见几个穿着比监工稍微干净些、但同样鼠头人身的身影,推着一辆冒着热气的木轮车,吱吱呀呀地沿着主巷道进来。车上放着几个硕大的木桶,桶口热气蒸腾,散发出一股奇特的、略带甜腥的药草气味。
推车的鼠妖,看起来地位比持鞭监工略低,更像是仆役。他们眼神躲闪,动作小心翼翼,尽量避免与奴工们有任何视线接触。
其中一个推车的鼠仆,引起了太玄的注意。
它比同类更瘦小些,灰色的皮毛暗淡无光,背有些佝偻。最特别的是它的眼睛——不是大多数鼠妖那种贪婪凶狠的绿豆眼,也不是监工们麻木残忍的眼神,而是一种……浑浊的灰白色,像是蒙上了一层永远擦不掉的尘埃。眼神深处,没有光彩,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以及偶尔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愧疚?痛苦?或是深深的疲惫?
太玄注意到,当这灰瞳鼠仆推车经过那些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的老矿奴身边时,它推车的手会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灰白的瞳孔会收缩一下,然后迅速移开目光,仿佛不敢多看。而当它的目光扫过个别新来的、脸上还残留着不甘或恐惧神色的奴工时,那灰瞳深处,似乎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悲悯?
“排队!一个个来!每人一碗,领了赶紧喝!喝了继续干活!”一个监工挥舞着鞭子,驱赶着奴工们排起歪歪扭扭的长队。
灰瞳鼠仆默默地拿起一个破口的木碗,从木桶里舀起一勺浓稠的、颜色暗红发黑的汤药,倒入碗中。动作机械,面无表情。
轮到太玄。他低着头,伸出双手接过木碗。汤药温热,那股甜腥气更浓了,直冲鼻腔。像其他人一样,仰头灌下——
“等等。”
灰瞳鼠仆忽然用极低、极快、几乎含在喉咙里的声音说了一句,同时,它那舀汤的木勺,看似不经意地、又往太玄碗里多加了大半勺。
太玄动作一顿,抬起眼皮。
灰瞳鼠仆没有看他,只是飞快地收回勺子,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手抖。但它那灰白色的瞳孔,却几不可察地朝太玄的方向快速眨动了一下,眼神里没有任何善意或恶意,只有一种近乎警告的复杂神色。
然后,它用更低、更模糊、几乎被周围噪音掩盖的声音,语速极快地挤出一句话:
“新来的……别问,别多看,喝下去,少受罪……活过三天……再说。”
说完,它立刻转过身,开始给下一个人舀汤,再也不看太玄一眼,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太玄端着那碗比旁人多了近一倍的“安魂汤”,眼神微沉。
别问?别看?活过三天?
他不动声色,端着碗走到一旁人少的角落,假装吹气降温,实则神识早已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刺入汤药之中。
分析结果瞬间了然于心。
“安魂汤”?好一个名字!
这汤药里混杂了数种具有强烈镇静、麻痹效果的阴寒草药,以及……一丝极其微弱、但性质歹毒的、能缓慢侵蚀、僵化神魂活性的诡异成分!长期服用,不会让人立刻死去,却会让人思维越发迟钝,情绪越发麻木,对痛苦和恐惧的感知越来越弱,最终彻底变成一具只知道机械劳作、连反抗念头都不会再生的“活尸”!这正是那些老矿奴眼神空洞如死水的根源!
那灰瞳鼠仆……它知道这汤药的真相。它多给自己一勺,是“加害”?不,太玄立刻否定了。如果是要害自己,没必要多此一举提醒“活过三天”。那眼神里的复杂,那颤抖的手,那不敢与老矿奴对视的躲闪……更像是一种深陷泥潭、无力挣脱、只能以这种扭曲方式传递一丝微弱信息或减少一丝内心煎熬的挣扎。
它认识自己?不,不可能。自己伪装得很好。那它是对所有“新来的”都这样?还是……它从自己身上,感觉到了某种不同?
太玄没有时间深究。监工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他不再犹豫,仰头将碗中暗红发黑的汤药一饮而尽。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腥和阴寒。药力瞬间化开,沿着经脉扩散,那侵蚀神魂的阴毒力量,如同一只冰冷的蜘蛛,试图朝着他的识海深处爬去。
然而,这只“蜘蛛”刚触碰到太玄炼虚境神魂外围那层由《宽恕无上心经》道韵自然形成的、无形无质却又坚韧无比的“清光屏障”同雪花落入熔炉,瞬间消融、净化,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剩余的镇静麻痹药力,对他这具玄铁化形、与灵田空间本源相连的法身而言,更是微不足道,被他心念一动,便引导至足底,悄无声息地泄入大地之中。
他面不改色,甚至配合着药力(假装),眼神变得更加“顺从”和“疲惫”了一些,默默将空碗放回车上,然后转身,重新拿起鹤嘴镐,继续他那“标准”的采矿工作。
灰瞳鼠仆推着空车离开时,灰白的眼珠似乎极其短暂地朝着太玄的方向偏转了一毫,又迅速收回,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道黑暗里。
白天在枯燥的敲击和暗中观察中过去。太玄上交了刚好十斤零几两的阴髓石,躲过了可能的责罚。
夜里,矿洞并未完全停工,但奴工们被允许回到那个凹坑牢房休息。所谓的休息,也不过是挤在冰冷的地面上,在镣铐限制的范围内蜷缩起来,在疲惫、药力残余和绝望中,试图获得片刻喘息的假象。
太玄靠坐在最角落的岩壁,闭目养神,实则神识如同无形的雷达,监控着凹坑内外的一切。项圈和镣铐上的符文,在他暗中以精纯灵力极其缓慢、隐蔽地侵蚀下,已经出现了极其微小的、不为人知的“磨损”,足以让他在关键时刻,瞬间摆脱束缚而不触发警报。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只有远处滴水声和近处奴工们沉重或不稳的呼吸声。
若非太玄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一个瘦小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它巧妙地避开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奴工,目标明确,径直朝着太玄所在的角落而来。
是白天那个灰瞳鼠仆!
它依旧佝偻着背,灰白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几乎看不到光亮。它来到太玄身边,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只是经过。但就在它与太玄身体交错、影子重叠的刹那——
太玄感觉到,自己那只戴着镣铐、随意搭在膝上的手心里,被迅速塞进了一个冰凉、坚硬、边缘粗糙的片状物!
东西入手,灰瞳鼠仆的身影已然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凹坑入口的黑暗,消失不见。整个过程快如鬼魅,没有惊动任何熟睡(或假装熟睡)的奴工,甚至没有带起一丝微风。
太玄的心跳,平稳如常。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呼吸节奏也未曾改变。只是在黑暗中,那只握住异物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腹感受着那物件的轮廓和质地。
他维持着假寐的姿态,神识却如同最灵巧的手指,开始“阅读”这块骨片。
骨片的一面,用某种尖锐之物,刻划着极其简略、却清晰无比的线条!
线条虽然粗糙,但关键特征一目了然。太玄立刻认出,其中一条曲折的主线,正是他白天采矿的那个巨大洞窟,以及连接各处的巷道。一些地方标注了简单的符号,比如代表监工休息处的三角形,代表矿石堆放点的叉形,还有……代表“危险”或“禁地”的锯齿状标记。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骨片右下角,一个被特别加粗圈起来的、位于矿洞更下方、似乎需要穿过复杂岔路和狭窄缝隙才能抵达的区域旁。
那里,用比别处更深的刻痕,写着四个歪歪扭扭、却力透骨背的小字:
古鼠祭坛?
太玄心中一动。这名字……听起来就不一般。是鼠族祭祀先祖之地?还是隐藏着某种秘密的古老场所?那个吞噬灵气魂力的“旋涡”中心,是否与此有关?
骨片的另一面,则是空白,只有一些无意义的划痕。
没有解释,没有嘱托。只有这幅地图,和这四个字。
灰瞳鼠仆阿吱(太玄后来才知道它的名字),冒着巨大风险,在深夜潜入,就为了将这块刻着地图和“古鼠祭坛”字样的骨片,塞给一个素不相识的“新矿奴”?
为什么?
太玄回想起它白天灰瞳中那复杂的眼神,那颤抖的手,那句“活过三天再说”。这不是单纯的善意或同情。挣扎的赎罪,一种绝望中的投资,或者说,一种自身无力改变、便将渺茫希望寄托于未知变数的赌徒行为。
它可能并非纯粹的“善”,因为它也是这罪恶体系的一部分,分发着毒药。但它也绝非纯粹的“恶”,它内心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煎熬,并以这种极其隐蔽、甚至可能毫无结果的方式,试图做点什么,来减轻那日夜啃噬灵魂的负罪感。
它是在赎罪。为自己曾经做过或正在做的事赎罪。为自己无法反抗、只能苟活的懦弱赎罪。
而自己这个“新来的”,在它眼中,或许是因为眼神深处尚未被彻底磨灭的那点不同(尽管太玄已经极力掩饰),或许只是因为“新”本身代表着还未被完全毒害,成为了它那沉重负罪感所能抓住的、一根微不足道的“稻草”。
“古鼠祭坛……”太玄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骨片冰凉的触感贴在掌心。
看来,除了探查那“邪恶心脏”般的漩涡中心,这“古鼠祭坛”,也很有必要去“拜访”一下了。
灰瞳鼠仆阿吱,这个在黑暗中挣扎的灵魂,无意中,为他点亮了另一条潜在的探查路径。
他将骨片紧紧握在手中,玄铁身躯微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个更便于发力的姿势,继续“沉睡”。
矿洞的夜,还很长。
而某些细微的变化,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已经开始悄然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