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瞳带来的冰冷压迫感,如同浸入骨髓的寒气,在矿洞经久不散。但比这更迫切的,是那悬在头顶的“三日”时限。魂质测试,听起来就不是能靠伪装和运气蒙混过关的把戏。太玄很清楚,坐以待毙,等同于将自己洗净送到砧板上。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更了解此地内幕、且能在黑暗里指路的人。
灰瞳鼠仆阿吱,是眼下唯一的选择。那枚刻着“古鼠祭坛”的骨片,是试探,也是无声的呼救。是时候,正面接触这根“稻草”了。
机会在次日深夜来临。
轮到阿吱所在的仆役小队值夜,负责在几条次要巷道巡逻,并给几处固定岗哨的监工送去提神的劣质药汤。这是一段相对松散、监控较弱的时段。
太玄早已利用采矿间隙,凭借强大的神识和骨片地图的指引,摸清了阿吱巡逻路线附近一条早已废弃、被碎石半封的狭窄岔道。那里远离主矿脉,岩壁渗水严重,连鼠妖监工都懒得靠近。
子时刚过,矿洞陷入一天中最深沉、最疲惫的寂静。只有远处滴水声和鼾声此起彼伏。
太玄的身影,如同融化在阴影中的墨水,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凹坑牢房区域。镣铐和项圈在他持续的、精细的灵力侵蚀下,内部的禁锢符文早已失效大半,此刻轻微作响,也被他巧妙地以一丝空间涟漪掩盖了声音。他像一条滑溜的泥鳅,避开几处昏昏欲睡的暗哨,熟稔地拐入那条废弃岔道。
岔道内潮湿阴冷,空气混浊。他选了一个岩壁内凹、头顶有悬石遮挡的角落,静静潜伏下来,气息收敛到近乎于无,与周围的黑暗和岩石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在阴影中注视着岔道口。
等待,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一阵极其轻微、带着迟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岔道口外。脚步声的主人似乎在犹豫,在恐惧,在反复权衡。
太玄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信号。他在等对方自己做出选择。
终于,那脚步声的主人似乎下定了决心,窸窸窣窣地拨开入口处的碎石,一个瘦小佝偻、穿着灰色仆役袍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正是阿吱。
它(或者说他?)的灰白色瞳孔在黑暗中紧张地扫视,手中提着一盏光线昏黄、只能照亮脚下尺许范围的劣质矿灯,光线映着他布满紧张和恐惧的脸。
“是……是你吗?”阿吱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干涩,带着明显的颤抖,“新来的……七三九?”
太玄这才从阴影中缓缓现身,没有完全走出黑暗,确保自己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模糊不清。“是我。”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阿吱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但身体却抖得更厉害了。他提着矿灯的手不稳,光线乱晃。“你……你真的来了……你不该来的……夜瞳大人盯上你了,你逃不掉的……”他语无伦次,像是恐惧,又像是懊悔把太玄卷进来。
“三天后,魂质测试。”太玄开门见山,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度,“我需要知道那是什么,以及,如何应对,或者……避开。”
阿吱浑身一僵,矿灯差点脱手。他猛地抬头,灰白色的瞳孔里充满了绝望。“避开?不可能的……那是夜瞳大人亲自主持的测试,就在‘净魂室’,那里有……有直接连通‘魂炉’的阵法!任何伪装,在那阵法面前,都无所遁形!你……你的神魂如果真有什么特别,立刻就会被发现,然后……”他打了个寒颤,说不下去了。
魂炉!太玄眼神一凝。果然,矿洞深处那贪婪的“旋涡”,有正式的名称,而且听起来,是某种大型的、功能明确的邪恶装置。
“魂炉是什么?净魂室又具体如何测试?”太玄追问,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坚定。
阿吱似乎被他的镇定影响,或者说,破罐子破摔的情绪占了上风。他深吸了几口污浊的空气,矿灯的光芒映着他惨白的鼠脸,眼神中的挣扎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麻木取代。
“告诉你也无妨……反正,我也活够了。”阿吱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那是一种绝望到极致的平静。“你想知道我是谁?怎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对吗?”
他没有等太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却字字染血:
“很多年前……我也曾是个人。是人族修士,来自一个叫‘青岚宗’的小门派。师尊待我如子,同门情同手足……直到黑齿宗的妖人攻来,山门将破。”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灰白的瞳孔失去了焦距,仿佛回到了那个梦魇般的时刻。
“我怕死……我真的好怕死……看着那些被抓住的师兄弟被抽魂炼魄,惨不忍睹……我受不了了……”阿吱的声音哽咽起来,带着无尽的自责和痛苦,“我……我跪下了,我把宗门秘库的位置、后山的逃生密道、甚至……甚至几位师叔伯闭关疗伤的洞府……全都说了出来,只求换一条活路。”
“他们饶了我一命,却将我投入化形池……那池水,是用阴髓石粉、百年怨魂液和鼠妖精血熬制的邪物!他们将我的身躯、我的经脉、甚至我的部分神魂……硬生生扭曲,改造成了现在这副半人半鼠、不伦不类的怪物模样!这双眼睛……就是那时瞎的,不是真瞎,是看到的颜色永远蒙上了一层灰,看什么都是绝望的颜色!”
阿吱的语调陡然升高,充满了自我厌恶的尖利:“然后他们让我穿上这身皮,做最低贱的仆役!分发‘安魂汤’——那是我亲自参与调配的毒药!看着那些和我一样的人,一个个喝下我递过去的汤,眼神一天天变得和我一样空洞……哈,哈哈……”他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怪异声音,“这就是我的报应!我的赎罪!日复一日,亲手毒害同胞,提醒我自己是个多么卑劣的叛徒、懦夫!”
他猛地看向太玄,灰白的瞳孔里燃烧着痛苦的火光:“我给你骨片,不是想帮你!我是……我是不想再有无辜的人,被蒙在鼓里送进那地狱深处!我是想借你的手,或许……或许能毁掉一点这里的罪恶!或者,你被他们发现,死在那里,也算……算是我间接报复了他们?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抱着头,痛苦地蹲了下去,肩膀剧烈耸动,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化形池早已摧毁了他正常流泪的能力。
地道内一片死寂,只有阿吱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在回荡。
太玄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鄙夷或同情的神色。背叛,懦弱,苟活,无尽的自我折磨……这是一个人性在极端恐怖下被彻底扭曲、陷入永恒地狱的悲惨故事。阿吱的罪是真实的,他的痛苦也是真实的。
“所以,你帮我,是想求一个解脱?”太玄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一死了之,结束这无休止的折磨?”
阿吱猛地抬起头,灰白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太玄,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近乎疯狂的渴望:“是!只要能让我彻底解脱!怎么死都行!被夜瞳发现处死,还是帮你的时候被阵法绞杀……都好过现在这样!我受够了!每一天,每一刻,都是煎熬!”
太玄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不。”他说。
阿吱愣住了,眼中的渴望变成了错愕和愤怒:“为什么?!你看不起我?觉得我不配痛快地死?”
“死,很容易。”太玄的声音很平静,却像重锤敲在阿吱心上,“眼睛一闭,万事皆休。但你觉得,那就算‘解脱’了?你背叛的师门,你毒害的同胞,你日夜承受的良心啃噬……死了,就一笔勾销了?你自己,就真的‘原谅’自己了?”
阿吱张着嘴,说不出话。死,难道不是终结吗?不是逃避这无边痛苦唯一的方法吗?
“你给我的骨片,上面有‘古鼠祭坛’。”太玄话锋一转,“魂炉,和祭坛有什么关系?把你知道的,关于魂炉、关于净魂室测试、关于这矿洞最底层的一切,都说出来。这,才是你现在能做,也唯一值得去做的事。”
阿吱的神情变幻不定,挣扎,痛苦,最终,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取代。他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脸,嘶哑地道:
“魂炉……就在这矿洞的最底层,岩心深处。它不是天然的,是很久很久以前,鼠族某个古老分支留下的邪阵核心改造而成。具体多古老,我不知道,但夜瞳大人,还有黑齿老祖,都对它极为重视,称之为‘先祖遗泽’。”
“它像一个大熔炉,无时无刻不在抽取整个裂谷,尤其是这矿洞里的怨气、死气、魂力碎片,还有……还有‘安魂汤’长期侵蚀奴工神魂后产生的‘惰性魂质’。”阿吱的声音带着恐惧,“抽取的力量,一部分用来维持一个覆盖矿洞的庞大禁制,压制所有奴工的法力和神魂;另一部分,被精炼、提纯……据说,是用来滋养黑齿老祖修炼的某种秘法,以及……炼制更高级的‘噬魂法器’的核心。”
“净魂室,就在通往魂炉的上层通道旁。那里的阵法,能直接引动魂炉的一丝力量,形成‘魂光镜’。任何人的神魂在镜前一照,其本质、强度、是否被侵蚀、是否伪装……都会清晰显现。你根本瞒不过去。”阿吱绝望道,“一旦被发现异常,夜瞳大人会根据‘魂质’,决定你的用途——是直接投入魂炉作为燃料,还是……送去‘古鼠祭坛’,作为某种特殊仪式的‘祭品’。后者,据说更惨,魂飞魄散都算好的……”
古鼠祭坛,果然是更凶险的所在。太玄心中快速盘算。魂炉是关键,是这矿洞一切邪恶的能源核心和加工厂。摧毁或干扰它,或许能瘫痪整个矿洞的禁制,制造混乱。
“通往魂炉的路,怎么走?守卫如何?有何阵法?”太玄追问。
阿吱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克服某种恐惧:“具体路线……我地位低微,只偷偷探过靠近上层的部分。地图上那条指向祭坛的隐秘小路,在第三个岔口往左,有一条被幻阵遮掩的裂缝,向下,能避开大部分守卫,直通魂炉的外围区域。但魂炉本身,被一层极其厉害的‘古阴煞阵’守护,那阵法与魂炉一体,牵一发而动全身,强行破阵,立刻会惊动夜瞳和老祖……”
古阴煞阵。太玄记下了这个名字。与魂炉一体,意味着破解难度极大。
信息交换到此,阿吱似乎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倒空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靠着潮湿的岩壁滑坐下去,灰白的眼睛空洞地望着黑暗,等待着太玄的“裁决”或“利用”。
他顿了顿,看着阿吱那双骤然睁大、充满难以置信的灰白瞳孔,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
“你觉得自己罪无可赦,只求一死解脱。但你看,你现在还在因过去的罪行而痛苦,还在为可能毒害他人而挣扎,还会给我这个陌生人警示和地图……”
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如同穿透了阿吱污秽的外表和扭曲的灵魂,看到了最深处那一点点未曾完全熄灭的火星。
“死,太便宜你了,也太便宜那些制造这一切的人了。”太玄站起身,声音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活着,看着,然后……做点真正能称之为‘赎罪’的事。哪怕只是一点点。”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岔道深处的黑暗,留下呆若木鸡的阿吱。
“非无可救药……非无可救药……”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灰白色的瞳孔里,那死水般的沉寂,第一次,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
与此同时,潜行回牢房区域的太玄,心中已然有了新的计划。
魂炉,古阴煞阵,净魂室测试,古鼠祭坛……
时间,还有两天半。他需要一条能避开正面测试,直抵核心,并有机会破局的路径。
阿吱提供的隐秘裂缝和魂炉信息,是关键拼图。接下来,他需要亲自去确认那条路,并仔细勘察那所谓的“古阴煞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