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炉污浊的嗡鸣,矿洞深处弥漫的怨毒阴寒,还有那越来越近、仿佛能嗅到的血腥时辰,都成了这抹光晕的背景噪声。
太玄盘坐其中,心若古井。《宽恕无上心经》的经文在心间无声流淌,不再是主动的诵念或催动,而是一种近乎本然的呼吸,与净灵阵的微光、与掌心那枚残破玉简的温热、甚至与脚下大地深处那断裂子位阵眼的一丝悲鸣,隐隐共鸣。
他不知道夜瞳为何突然下令暂停用刑。那两件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刑具被撤走了,每日的“饲料”也按时送来,守卫依旧森严,但某种紧绷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恶意,似乎暂时退潮了。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空气里多了一丝更深的、等待靴子落地的压抑。
但他没时间多想。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积聚力量,澄澈灵台,同时将净灵阵的“净化”与“安抚”过心经的流转,无声地、持续地向外扩散。的驱散,更像一种温柔的宣告,一种对无边痛苦的聆听与理解。
起初,变化细微。
石龛外,那些常年萦绕不散、充满痛苦嘶嚎的魂音背景里,偶尔会飘过一两个稍显平静的片段,不再是纯粹的怨恨,而是一声模糊的叹息,或是一缕茫然的低问。引魂台附近游荡的、那些最淡薄的残魂虚影,无意识飘荡的轨迹,似乎会微微偏向石龛的方向,仿佛趋光的飞蛾,哪怕那光微弱如萤火。
阿吱来送饭时,浑浊的眼睛里那点清光似乎更稳定了些。他放下碗时,手指极其轻微地、在粗糙的木碗边缘敲击了三下——这是他们之间约定的暗号,表示“路在探,未暴露”。他指甲缝里,又添了新的、颜色更深的岩屑。
太玄只是微微颔首,将静魂草递过去。两人目光一触即分,无需多言。
变化在第二天夜里开始加剧。
也许是净灵阵持续运转的积累,也许是子夜阴潮再次临近,又或许是这矿洞深处无数亡魂在漫长痛苦中,终于捕捉到了那一丝截然不同的、不带任何索取与压迫,只有包容与安抚的波动。
石龛外灰蒙蒙的魂雾,流动的速度变慢了。那些嘈杂破碎的嘶嚎与哭泣,并未消失,但其中掺杂进越来越多短暂的沉默,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眼睛,在黑暗中困惑地“望”向那铁栏门内淡金色的微光。
到了第三天。
也就是骨片上所示、血祭大典前最后一天的黄昏时分——如果矿洞深处还能感知黄昏的话——异象,爆发了。
并非惊天动地,而是以一种极其静谧、却又无比震撼的方式。
起初,是光。
并非净灵阵的光,而是从石龛外的虚空中,从冰冷的岩壁里,从栈道地面的缝隙中,从矿洞无边黑暗的每一个角落,缓缓析出、汇聚而来的点点微光。
那光,颜色各异。有的是惨淡的灰白,是被抽干魂力的矿奴残影;有的是暗沉的污红,带着不甘的戾气;有的是幽冷的莹绿,是某些妖兽的魂印;还有更多是混沌的、无法形容的色彩,代表着彻底破碎、只剩本能痛苦的魂屑。
这些光点,大小不一,明暗不同,无一例外都散发着浓淡不一的悲伤、痛苦、迷茫或怨恨。但此刻,它们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却强大的召唤,自发地、安静地,朝着一个中心汇聚——太玄所在的石龛外围。
点点魂光,越聚越多,如同夏夜逆流的萤火虫海洋,又如漫天的星辰被无形之手攫取,洒落在这阴暗的深渊。进入石龛,也不冲击铁栏,只是密密地、层层叠叠地附着在石龛外围的岩壁、铁栏,甚至门外的空地上。
接着,更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这些原本属性各异、甚至互相冲突的魂光,在接近石龛、感受到内部那持续散发的淡金色净灵光晕和宽和气息时,它们自身携带的怨气、戾气、痛苦波动,开始肉眼可见地减弱、平复。行净化驱散,更像是……被理解,被安抚,被一种更宏大的宁静所包容与消融。
然后,这些逐渐平复下来的魂光,开始彼此连接、交融!
嗡嗡——
一种低沉、宏大、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又像是万千灵魂同频共振的嗡鸣声,取代了魂炉的噪音,在引魂台区域回荡开来。刺耳,不狂乱,反而充满了一种沉郁的悲壮与庄严。
万千魂光交融,最终在石龛外围,形成了一个厚达数尺、不断缓缓流转的半透明光晕屏障!这屏障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糅合了所有魂光特质却又超乎其上的柔和彩光,如同极光降临在这黑暗深渊,将整个石龛连同内部盘坐的太玄,温柔而坚定地包裹、守护了起来!
屏障流转间,隐约可见无数模糊的面容闪现,男女老少,人族妖族,皆带着一种释然、安宁,甚至有一丝近乎虔诚的感激。他们不再嘶嚎,只是静静“注视”着屏障内的太玄,仿佛在守护着什么,又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万魂共鸣!自发护持!
这一下,可把石龛外值守的、以及附近巡逻的鼠卫们,彻底吓懵了!
“这……这是什么东西?!”一个年轻的鼠卫牙齿打颤,指着那流光溢彩的屏障,手里的长矛都在抖。他在矿洞干了十几年,抽过魂,押过祭品,见过怨魂发狂,可从没见过亡魂主动聚在一起,还发光形成护罩的!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妖术!一定是那祭品的妖术!”一个小队长模样的鼠妖还算镇定,但脸色也白了,厉声喝道,“破开它!把祭品揪出来!”
命令一下,几个鼠卫硬着头皮上前。一个膂力惊人的,抡起手中附加了破甲符文的精钢长刀,大吼一声,用尽全力朝着那光晕屏障狠狠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