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域森林兽潮引发的震动余波,像垂死巨兽的最后抽搐,断断续续,搅得人心惶惶。引魂台区域的碎石暂时停了,但灰尘还未落定,空气里满是土腥味和恐慌发酵的气息。鼠卫们如临大敌,一部分被紧急调往北境方向加强防御,剩下的也是风声鹤唳,围着魂炉和石龛的看守明显森严了许多,眼神里的惊惧压过了之前的茫然。
万魂屏障依旧流转,彩光在动荡的背景下显得愈发静谧而悲壮,仿佛暴风雨眼中唯一安宁的孤岛。
太玄在屏障内闭目凝神,耳朵却捕捉着外界的一切动静。兽潮的轰鸣越来越近,像贴着地面滚来的闷雷,其中夹杂着妖兽的嘶吼和某种大型生物踩踏大地的沉重回响,听得人头皮发麻。时间,在恐惧的催化下,流逝得飞快。距离子时血祭,大概只剩……不到十个时辰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紧迫中,一阵极其轻微、却又与周围嘈杂截然不同的动静,引起了太玄的注意。
不是鼠卫整齐的巡逻步伐,也不是慌乱的跑动。刻意压抑到极致、却又因身体失控而难以完全掩盖的——拖沓、踉跄、带着液体滴落和粗重喘息的声音,从石龛外侧下方、某个堆满废弃矿石的阴影死角里,极其缓慢地挪移过来。
太玄心头一动,睁开眼,目光投向铁栏门下方那个递送口。
声音在递送口外停住了。粗重的喘息声更清晰了,还夹杂着痛苦的闷哼。
那只手在冰冷的地面上摸索着,似乎想抓住什么支撑,却只是徒劳地划拉出几道血痕。艰难地、近乎蠕动地,从狭窄的递送口下方,将大半个肩膀和头颅挤了进来。
是阿吱。
但眼前的阿吱,几乎让人认不出。
他浑身浴血,那件本就破烂的灰色仆役袍被撕扯得条条缕缕,浸透了暗红和污黑。脸上多了好几道翻卷的伤口,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右边脸颊上一道深深的爪痕,皮肉外翻,还在渗血。最严重的是他的腹部,衣服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模糊的血肉,似乎是被什么尖锐的岩石或武器狠狠刮过。他每呼吸一次,身体都痛苦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是爬过来的。从递送口下方那点狭窄缝隙,拖着几乎半残的身体,一点一点,蹭进来的。身后留下一道蜿蜒的、刺目的血痕。
看到太玄,阿吱那完好的右眼里,灰白与浑浊之下,猛地爆发出一种近乎燃烧的、孤注一掷的光芒。那光芒压过了痛苦,压过了恐惧,只剩下一种完成使命的决绝。
“真……真人……”他张开嘴,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血沫,“地……图……”
他用那只勉强还能动的手,颤抖着、万分珍惜地从自己血肉模糊的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卷用粗糙兽皮鞣制、边缘被血浸透的卷轴。
他像捧着易碎的珍宝,又像是交付毕生的信仰,用尽最后力气,将兽皮卷从铁栏缝隙中,推到了太玄面前的地上。兽皮卷展开了一角,露出里面用炭条和某种暗红色矿物颜料(很可能是他自己的血)精心绘制的复杂线路图。
“主……主道……”阿吱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在吐血,“通……祭坛……魂炉核心……守卫……最密……”
他手指艰难地指向地图上一道加粗的线路,那线路蜿蜒向下,直通一个标注着狰狞鼠头标记的终点——显然就是举行血祭的最终地点。
“副……副道……”他又指向旁边几条更细、更曲折、甚至有些断续的线路,“通……古……古阵眼……您……您发现的那个……有……有裂缝可入……”
太玄凝目细看。地图绘制得极其详细,虽然笔触颤抖,但关键信息一目了然。不仅标明了主副通道,还在沿途用特殊符号标注了三处固定哨卡的位置、大概人数和换防间隙(用极小的字注明了“丑时三刻,松懈片刻”代久远或近期震动造成的塌方点(一处“半堵,可勉强过”,另一处“全塌,需绕行,有暗流”)。
这些信息,是无数次徘徊在死亡边缘、用身体丈量黑暗、用耳朵捕捉换岗脚步声、用疼痛记忆塌方结构……才能换来的!是真正用命换来的情报!
而在兽皮卷最不起眼的右下角,用几乎看不清的细小炭字,写着两行字:
勿留,是警告太玄拿到地图必须立刻离开,不可迟疑。勿信王……则直指黑齿鼠王,警告其言不可信,其诺不可依!
阿吱交代完这些,仿佛耗尽了所有生命力,身体一软,几乎瘫倒。但他右眼里的光芒仍未熄灭,反而更加炽热地、死死盯着太玄。那眼神里,有托付,有期盼,还有一种深藏了太久、几乎连他自己都忘了的……渴望。
“真……真人……”阿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近乎梦幻的迷茫,“我……我听说……外面的月亮……是干净的……没有……没有血的腥味……是真的吗?”
他咳出一口血,却努力扯出一个扭曲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这辈子……都在洞里……看的都是……石头……和血……还有……魂炉的红光……”
他的目光越过太玄,仿佛穿透了石壁,看向了虚无的、想象出的夜空。
“带我……走……”他用尽最后的、近乎哀求的力气,说出了心底最卑微也最奢侈的愿望,“如果……如果能出去……带我走……我想看看……没有血的月亮……”
话音落下,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身体因失血和剧痛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蜷缩,意识似乎也在模糊。但他那只血手,却依旧固执地伸向太玄的方向,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石龛内,一片寂静。只有阿吱越来越微弱的喘息声,和魂炉遥远的、污秽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