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退潮。
先是几头,接着是十几头、几十头……形态各异、但周身无不缠绕着或浓或淡黑色煞气的低阶魔兽,从平原上的沟壑、石堆后面显出身形。它们不再发出嗜血的咆哮,甚至不再彼此撕咬争斗,只是低着头,迈着一种近乎机械而疲惫的步伐,沉默地转过身,朝着北方界域森林的方向,一步一步,缓缓退去。
仿佛支撑它们留在这里的某种“东西”,突然被抽走了。
紧接着,更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地面上,那些焦黑的泥土、龟裂的岩缝里,无数半透明的、散发着阴寒死气的“阴兽”底渗出的污水倒流,纷纷从隐匿处析出、升腾。它们连像样的形态都难以维持,化作一团团扭曲翻滚的灰色气旋,发出微弱的、如同啜泣般的尖啸,却不再扑向任何活物,而是紧随着那些撤退的魔兽,朝着北方,飘散、消融。
退去的,不仅仅是活着的魔兽。
那些早已死去、腐烂、甚至半白骨化的兽类尸骸周围,残留的凶魂怨念、战场煞气,此刻也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薄冰,嗤嗤作响,迅速淡化、蒸发。
不是溃败,不是被击退。而是像完成了某项任务的军队,正在井然有序地、彻底地,撤离这片它们肆虐了半年多的土地。
“这……”夜瞳身边,一名跟随他已久的忠卫队长也看到了这一幕,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少主,它们……它们这是怕了?被我们新城的气势吓退了?”
怕?夜瞳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冷峭的弧度。这半年,安魂城是挡住了零星的冲击,杀退了几波试探的兽群,但要说让这铺天盖地、仿佛无穷无尽的兽潮“害怕”?尤其是那隐藏在云层深处、散发恐怖龙威的伪龙黑影!他不信。
他身影一晃,已从了望塔消失,下一刻,出现在内城祭坛附近。太玄的玄铁法身,正静静立在清泉旁,似乎也在感知着北方的变化。
“兽潮在退。”夜瞳言简意赅,目光锐利地盯着太玄,“毫无征兆,全面后撤。连阴兽和战场煞气都在消散。”
他顿了顿,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也让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城民困惑的问题:“它们……终于知道怕了?知道啃不下这块硬骨头?”
太玄缓缓转过身,玄铁面容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神却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了然。他摇了摇头,声音平缓:
“不,夜瞳。它们不是‘怕’。”
他抬起手,指向北方,也仿佛指向这片土地更深层的脉络:“它们感知到了。”
“感知到什么?”
“感知到那个持续了千年、不断刺激它们、撩拨它们、将这片土地的痛苦与怨毒化为养料、同时也将它们束缚在这疯狂杀戮循环中的谎言与扭曲之源——彻底终结了。”
太玄的目光变得幽深:“魂炉崩塌,抽魂绝禁,鼠王伏诛,《安魂约法》立定……这片‘子’域大地深处,那持续了千年的、不正常的‘痛苦嗡鸣’与‘贪婪吞噬’,停下了。”
“对于被这扭曲地脉和魂钉邪力长久刺激、侵染的界域森林而言,这就像一个持续折磨伤口的毒刺,被猛然拔除。”太玄缓缓道,“施加痛苦的源头消失,那被痛苦激起的、盲目狂暴的报复与吞噬冲动,自然也就失去了最根本的燃料和方向。”
夜瞳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这兽潮……是被黑齿宗千年的恶行‘逼’出来的?如今我们拨乱反正,它们就……‘满意’了,走了?”
“可以这么理解,但不止于此。”太玄望向远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更宏大的、近乎悲悯的沉重,“夜瞳,你觉得魔林兽潮,还有这诸天万界时不时爆发的天灾、魔劫、乃至族群间无休止的征伐屠戮,是为了什么?”
不等夜瞳回答,他自问自答,声音如古钟轻鸣:
“但你可曾想过,毁灭本身,或许也是一种……极端而残酷的‘秩序维护’?”
夜瞳瞳孔微缩。
“天道有衡,损有余而补不足。当一个族群、一片地域的生灵,灵魂普遍堕落,陷入极致的贪婪、掠夺、对同胞与自然的无尽榨取时,他们自身便成了破坏天地平衡、堵塞生机循环的‘毒瘤’。”太玄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魔气、煞气、怨气,这些被视为‘邪恶’的力量,会因此异常滋生、汇聚。”
“而兽潮、魔劫,便是这失衡能量积累到一定程度后,必然引发的‘排异’与‘清洗’反应。如同人体高烧,是为了杀死病菌;如同大地震动,是为了释放积压的能量。”
“魔界,或者说那些驱动兽潮、魔劫的深层混乱旧天意志,并非单纯为了‘作恶’。它们是在用一种最原始、最暴烈、也最不分青红皂白的‘恶’的方式,强行刮骨疗毒,清除那片地域过度滋生的‘腐坏’。哪怕这过程,会玉石俱焚,会带来无尽的鲜血与哀嚎。”
太玄看向夜瞳,眼神复杂:“黑齿宗千年所为,便是将这片子鼠域,变成了一个巨大化脓的伤口,散发出最诱人的‘腐坏’气息。兽潮因此被吸引、被刺激、提前爆发、规模空前,便是这天地‘免疫’系统的一次剧烈反应——目标,直指黑齿宗这个最大的‘病灶’。”
“如今,我们亲手剜除了这个病灶,清理了脓疮,开始敷上良药(《宽恕无上心经》与新生秩序)。”太玄总结道,“‘病症’缓解,‘高热’自然消退。兽潮的退散,不是畏惧,而是它们那混沌狂暴的‘使命’,暂时达成了。”
夜瞳久久无言。这个视角,完全颠覆了他乃至绝大多数灵界生灵对“灾难”的认知。兽潮不是天外飞来的横祸,而是自身罪孽招致的“报应”!魔劫不是无缘无故的杀戮,而是天地失衡后的“矫正”!
荒诞?却又隐隐契合他目睹的一切。为什么兽潮直扑黑齿裂谷?为什么阴兽对魂力污秽之处如此敏感?为什么伪龙黑影始终逡巡不去,却又不发动真正毁灭性的总攻?
如果……如果太玄说的是真的,那这浩瀚灵界,无尽岁月里,多少兴衰更替,多少城郭化为废墟,多少文明戛然而止,其背后,是否都隐藏着类似的、冰冷而宏大的“因果律”!
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从城墙方向传来,打断了二人的沉思。
只见一队由城卫和胆大村民组成的队伍,正小心翼翼地从刚刚开启的侧门出去,朝着兽潮退去后留下的那片焦黑平原边缘摸去。他们手里拿着粗麻绳、厚布袋、还有各种简陋但结实的工具。
“他们去做什么?”夜瞳皱眉。
太玄灵识微动,已明了情况:“去收殓。”
“收殓?那些魔兽的尸体?”夜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按照常理,躲避、清理还来不及。
“在安魂城民看来,尤其是那些曾在最底层挣扎过的苦工眼里,”尸体,不分人兽,首先是‘资源’。饿怕了、穷怕了的人,眼里没有无用的东西。兽皮可鞣制,兽肉若未被煞气彻底污染,经处理或可食用,兽骨……更是上好的材料。”
果然,不久后,便有消息传回。村民们忍着恐惧和腥臭,将那些相对完整、煞气已随兽潮退去而消散大半的兽尸拖回。剥皮、剔骨、取筋。坚硬的兽骨被运到城内工坊,由玄元界来的匠人指导,混合特定矿石粉末烧制,打磨成骨砖、骨矛头、甚至掺入城墙灰浆。一些蕴含微弱土行或金行灵力的特殊兽骨,则被制作成简单的阵基或护身符胚。
这个过程,每个参与其中的城民,眼神都在慢慢变化。看着那些曾象征毁灭的骸骨,在自己手中变成守护新城的一块砖、一支矛,某种沉甸甸的、名为“主动权”的东西,正在他们心底生根。
兽潮退散的真正原因,或许只有极少数人能如太玄般洞悉。但对于绝大多数安魂城民而言,他们更愿意相信,也更需要相信的,是一个更直接、更鼓舞人心的解释——
这个认知,比任何空洞的说教,都更能凝聚人心,激发归属与自豪感。
夜瞳站在城头,望着北方彻底清静下来的地平线,又回头看看城内忙碌而充满生气的景象,再望向祭坛边那道沉静的玄铁身影。
魔林的威胁暂时解除,但太玄那番关于“魔劫实为天地矫正”的言论,却像一颗种子,埋进了他的心底。安魂城的安宁,能持续多久?这浩瀚灵界,又有多少地方,正因自身的“腐坏”,而酝酿着下一场“高热”与“清洗”?
他知道,太玄的目光,早已不局限于此地。那北方荒原尽头传来的牛哞,才是他下一个方向。
而自己脚下的这座城,这座以“宽恕”与“安魂”为名的新城,能否真的成为一片不同的土壤,避免重蹈“腐坏”覆辙,真正滋养出长久安宁?
他不知道答案。
但握剑的手,第一次感觉,守护的不仅仅是身后的城池与百姓。
或许,也在守护着一种可能性。
一种不同于灵界弱肉强食、也不等同于魔界毁灭清洗的……第三条路。
尽管这条路,刚刚才在废墟上,踏出第一个浅淡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