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脚下传来的触感不是坚硬，而是一种诡异的、带着微微弹性的软陷。同时，一股比刚才神识探查时更加清晰、更加直接的冰冷怨气，顺着脚底猛地窜了上来！是精神冲击，它竟然试图同化、侵蚀他护体金光中蕴含的生命气息！
太玄体内《宽恕无上心经》自动加速运转，淡金色光晕在体表流转，将那股入侵的怨气缓缓化去。但能明显感觉到，站在这里，法力的消耗比在普通荒原上快了数倍不止！若是低阶修士，只怕片刻间就会被这怨气侵染心神，要么发狂，要么生机被慢慢吸干。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吸进来的空气也满是那股甜腥腐朽味——没有后退，反而又往前走了几步。他想更真切地感受这片土地“痛苦”的根源。
就在他踏入焦黑土地约莫十几丈深的时候，异变陡生！
四周地面上那些裂缝中飘出的稀薄黑气，突然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开始剧烈翻涌！它们不再随意飘散，而是迅速汇聚、凝结，眨眼间就在太玄周围形成了七八个模糊不清的、不断扭曲变幻的黑色人形轮廓！
这些人形没有面目，只有大致的身躯和四肢，完全由浓稠的怨气黑烟构成。它们无声地“站”在那里，空洞的“头部”齐刷刷地“盯”着太玄。
“走……快走……”
“没用的……什么都长不出来了……”
“血……流干了……地也死了……”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们……”
“种啊……你们倒是种啊……答应过的……”
声音凄切，语无伦次，却都指向同一个核心——这片土地，曾经被许诺过生机，却最终被彻底遗忘，只剩下他们这些陨落者淤积于此的、无法消散的怨与盼。
太玄稳住心神，没有攻击这些怨气凝聚的幻影。他能感觉到，它们并没有主动攻击的意图，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示现，是这片怨土记忆的碎片在自动播放。
他尝试着，将一缕蕴含着《宽恕无上心经》平和、接纳意味的神念，轻柔地投向其中一个最近的黑影。
那黑影扭曲的动作微微一滞。
过了一会儿，那些混乱的呓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汇聚成一个相对清晰、却依然带着浓重悲凉与……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试探的集体意念，传入太玄心中：
“你……不一样……”
“你身上……有‘生’的气味……还有……奇怪的‘静’……”
“但……没用……”
“你看这地……黑了，死了，烂了……怨我们吗？恨我们吗？我们自己……都恨自己还‘留’在这儿……”
“种吧……”
那意念顿了顿，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凝聚出一个清晰无比的质问，或者说，一个绝望的、最后的测试：
话音落下，周围那些黑色人影幻象“噗”地一声轻响，重新散作缕缕黑气，缩回地面的裂缝中。四周再次恢复死寂，只有脚下焦黑粘腻的触感和空气中浓重的怨息，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太玄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让此土生绿？
他低头，看着脚下这纯粹由怨念、死气、绝望“腌制”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焦黑土壤。，这本身就是“痛苦”。寻常植物，哪怕是最低等的藻类，恐怕种子刚落上去，就会被那浓郁的怨死之气瞬间侵染、腐化，根本不可能发芽。
玄元世界的灵植再顽强，能扛得住这个？
他心中快速盘算。直接撒种子，肯定不行。？这片土地本身那狂暴的怨念？可这范围如此之广，怨念如此之深，靠自己一个人，就算把《宽恕无上心经》运转到极致，又能净化多大一块？杯水车薪。
但……那亡魂集体意念中最后那句“我们便信……宽恕……不是骗人的话”，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他心上。
他们不信了。因为承诺落空，因为被遗忘，因为这片他们或许曾战斗过、守护过、期盼过的土地，最终变成了连他们自己魂魄都无法解脱的怨土。他们对“希望”、“救赎”、“宽恕”这类字眼，早已绝望。
这不是对某个具体仇人的恨，这是一种对命运、对天道、对一切美好承诺本身的深度不信任与嘲弄。
而太玄要修的“宽恕”，恰恰需要面对这种最根本的“不信”。
想到这里，太玄反而平静下来。他不再纠结于是否成功，而是将这次尝试，看作一次必须的“对话”，一次对《宽恕无上心经》践行边界的探索。
他蹲下身，不顾那粘腻污浊的触感，直接用手指，在焦黑的土地上，挖开了一个小小的、约莫巴掌大的浅坑。指尖传来的冰冷与怨气侵蚀感更加强烈，但他动作稳定。
然后，他从玉佩中，取出了一小把来自玄元世界的、最普通不过的“宁神草”。这种草没什么大用，就是生命力相对顽强，略带点安神静气的微末效果，在玄元界常被低阶修士用来辅助入门静修。
他没有动用任何法力去催发，也没有试图先净化这片土——他知道自己目前做不到。
他只是像最普通的农人一样，小心翼翼地将这几颗小小的、褐色的种子，放进了那个焦黑的浅坑里。然后，用手将旁边同样焦黑的土，轻轻拨回去，覆盖住种子。
整个过程中，他心中默诵《宽恕无上心经》，将那份试图理解痛苦、接纳存在、愿其解脱的平和意念，通过这个简单的动作，连同种子一起，“种”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退开几步，静静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
一秒，两秒……十秒……
毫无动静。焦黑的土地依旧死寂，只有缕缕黑气在附近裂缝中无声飘荡。好像他刚才做的，只是一个愚蠢而无意义的动作。
但太玄没有失望，也没有离开。他就那么站着，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只是在陪伴。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忽然，那埋下种子的地方，焦黑的土面，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种子发芽顶开土壤的那种动。而是覆盖在上面的、那层焦黑粘腻的“土”？就好像有一滴清澈无比的水，滴进了一小滩浓墨里，虽然瞬间被吞没，但墨色终究不那么纯粹了。
金光所过之处，那些浓郁如实质的怨气黑烟，竟然像遇到了克星，发出“嗤嗤”
“有效！”太玄眼中猛地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不是他的法力直接净化了土地，而是他通过种子和那个“仪式”“接纳与愿其解脱”意外地撬动了这片怨土底层某处被封印或遗忘的“生机回应机制”者是，他那份不带功利、不求成功的“尝试”姿态，本身就对这极端“不信”的怨念，构成了一种奇特的“解药”？
没等他想明白，更惊人的变化发生了。
那三丈方圆的黄土中央，那小土包轻轻裂开。
那是一株宁神草的嫩芽。只有两片小小的、指甲盖大小的叶子，在昏黄的天光下，在周围无边焦黑的映衬下，却绿得那样惊心动魄，那样充满尊严！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微微随风摇曳，散发出微弱却清晰的、令人心神宁静的清新气息。
这一小片绿，这三丈净土，在这片浩瀚无边的焦黑怨土中，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
但它的出现，却像一道无声却惊天动地的宣告。
刹那间，太玄清晰地感觉到，脚下这片广阔焦黑大地深处，那淤积了万古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集体怨念，猛地剧烈震荡了一下！
仿佛一个在漫长黑夜中冻僵了的人，突然看到遥远天边，出现了一颗针尖大小的、却真实不虚的星辰。
风，不知何时又起了。这一次，呜咽声中，似乎少了些凄厉，多了些……难以言喻的、空旷的回响。
太玄看着那株在怨土中倔强挺立的嫩芽，又抬头望向北方那更加深沉、痛苦仿佛凝成实质的天空，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他没有继续向前走，也没有试图扩大这小小的“绿洲”。
他知道，有些“对话”已经开始了。有些“信任”的基石，或许已经埋下——虽然它此刻还脆弱得如同一株嫩芽。
他就在这嫩芽旁边盘膝坐下，闭目，入定。周身淡金色光晕流转，与那嫩芽散发出的微弱宁静气息隐隐呼应。
不是要立刻净化整片怨土，那非一人一时之功。
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这片土地，告诉那些淤积于此的亡魂：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慢了下来。焦黑与翠绿，死寂与生机，绝望与微弱的希望，在这荒原深处，形成了一幅静默却充满张力的奇异画面。
而远处，那苍凉的牛哞声，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也稍微……平和了那么一丝丝。
此地，确为上古战场边缘，其怨土之形成，其亡魂之执念，皆与那场湮没于时光的惨烈大战息息相关。而这片被“激活”了一小块的怨土，这株意外生根的宁神草，在未来，又会引出怎样的因果，与那“丑牛守誓”的断裂，与太玄即将踏足的丑牛域核心，产生怎样的联系？
只有时间知道答案。
此刻，行者与草，皆在风中，静静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