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景象豁然一变。
那是一片被人工平整过的、异常宽阔的高台。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暗沉发黑的黄白色,表面并不光滑,反而布满了粗糙的、不规则的凹凸纹路,像是……
台如其名,宽阔的台面上,密密麻麻,竖立着数以百计的犁!
这些犁形状各异,大小不一,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犁头!所有的犁头,无论材质是石是木是骨,甚至有些看起来像是某种金属,其尖端都镶嵌着一块或多块散发着幽幽暗红、暗紫色光芒的晶体!盖大小,却散发着浓烈的怨念、痛苦、以及一种贪婪的吸摄之力!正是之前在流民营地感应到的那种、令人心神不宁的腥甜气息的来源!
此刻,高台上正有数十个戴着沉重骨环、眼神彻底麻木、如同提线木偶般的流民,在监工的鞭笞下,机械地、用尽全身力气,推动着那些嵌有魂晶的犁,在千犁台那坚硬无比的骨质地面上,“耕作”着。犁头划过骨面,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火星四溅,却连一道白痕都留不下。而那些流民每推动一下,脸色就灰败一分,身上本就微弱的生机,似乎就有一丝被那犁头的魂晶悄无声息地吸走……
整个千犁台,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血腥与怨念混合的暗红色光晕中,宛如一座巨大的、活祭生灵的邪恶魔坛!
更让太玄本体心神巨震的是,当他操控法身,将感知聚焦到那些魂晶犁头表面、那些若隐若现的、驱动和放大魂晶吸魂效果的细微符文上时——
这所谓的“伪神农”体系,不仅盗用名号,其力量根源,竟很可能与导致“旧天”那股黑暗力量,有着直接而邪恶的关联!它们是一丘之貉!是寄生在古老伤痛上的毒瘤!
独眼监工将法身粗暴地推到千犁台边缘,指着台上一架格外高大、犁头魂晶也格外硕大、暗红光芒几乎凝成实质的巨犁,狞笑道:
“看到没?那就是‘饮魂犁’!今天,你的活儿,就是用它,给老子犁出十亩‘神田’来!犁不出来,或者偷奸耍滑……嘿嘿,它可饿得很!”
法身沉默着,抬起头,望向那散发着无尽贪婪与痛苦气息的“饮魂犁”,又扫过千犁台上那些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流民,最后,目光似乎穿透了虚空,望向了这片焦土更深、更黑暗的某个方向。
“伪神农……”一个冰冷到极点的名字,在太玄本体心间划过。
考验,或者说,直面这扭曲核心的第一关,到了。
千犁台上,暗红色的光晕浮动,如同凝固的血泊。
独眼监工将太玄法身推搡到那架“饮魂犁”旁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解开了它手腕上的铁链——不是为了放它走,而是为了让它“干活”。
那架所谓的“饮魂犁”静静地杵在那里。犁身是一种暗沉如铁的乌木,沉重无比,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像是随时会散架。犁铧却是某种青黑色、泛着金属冷光的诡异材料,足有磨盘大小,边缘并不锋利,反而有些钝拙,正中央镶嵌着那块拳头大小、散发着浓稠暗红光芒的魂晶。感觉到魂晶中散发出的粘稠的怨念和贪婪的吸摄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触须在虚空中蠕动,渴求着鲜活的神魂与生机。
“就它了!”独眼监工拍了拍粗糙冰冷的犁身,独眼中满是恶意的兴奋,“小子,别说爷不照顾你!这可是‘神耕殿’赐下的上等好犁!用它耕地,是‘神农爷’的恩典!今天,你就用它,在这台下,给爷犁出十亩地来!少一寸,嘿嘿……”他指了指犁头上的魂晶,“它就多一分‘口粮’!”
太玄法身沉默地看着这架邪气森然的犁,又抬头,望向千犁台下,那片被指定为“耕地”焦黑龟裂、硬如铁板的荒地。烈日当空,烤得地面空气都微微扭曲,一股股灼热干燥的气浪扑面而来。
别说十亩,在这种地方,用这种邪犁,哪怕只是犁出一道浅沟,都难如登天。这根本不是什么“试耕”的前奏,是杀鸡儆猴,用“新人”的绝望和可能的惨死,来进一步震慑台下那些早已麻木的流民。
千犁台上,那些正在机械推动其他犁具的流民,动作似乎更加迟缓僵硬了,头埋得更低,仿佛连余光都不敢朝这边瞥一下。台下,原本散落在营地边缘、如同枯木般蜷缩的一些流民,也渐渐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或者说,被那独眼监工刻意张扬的声势所惊动,远远地、畏缩地围拢过来,形成一片沉默而压抑的“围观”人群。他们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注定悲惨的风景。那个之前挨了鞭子的小女孩,被她母亲紧紧搂在怀里,只露出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看着台上的“青衣叔叔”。
独眼监工很满意这种效果。他退开几步,抱着胳膊,脸上挂着残忍而期待的冷笑,准备欣赏这“不知死活”的野种,是如何在绝望中挣扎,最终被“饮魂犁”吸干神魂的。
太玄法身弯下腰,双手握住了“饮魂犁”那冰冷粗糙的犁柄。触手的瞬间,一股阴寒刺骨、直透“神魂”(模拟)的邪异力量便顺着犁柄传来,试图侵蚀、麻痹它的操控意识,同时,犁头上那块魂晶的红光似乎也亮了一分,发出细微的、如同吮吸般的“滋滋”声。
但法身体内的防护机制和《千幻易容真诀》的伪装能量,早已将这侵蚀之力悄然化解、模拟出被侵蚀的痛苦反应。
它没有立刻去推那沉重的犁。
而是,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在这千犁台边缘,在无数麻木和冷笑的目光中,缓缓地,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独眼监工一愣,随即嗤笑:“怎么?还没开始,就要求饶了?晚了!”
周围的流民们,眼神也微微波动了一下,似乎见惯了这种开场,随即又归于更深的麻木。
但法身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它空出一只手,没有去扶犁,而是轻轻地、如同抚摸最珍贵的瓷器般,按在了脚下那片焦黑龟裂、硬得硌手的土地上。
烈日炙烤下的土地,滚烫得能煎熟鸡蛋。但法身的手掌稳稳地按在上面,纹丝不动。
然后,它闭上了眼睛。
在外人看来,这像是在做最后的祈祷,或者认命前的呆滞。
但实际上,远在深渊石室的太玄本体,正通过法身这个接触点,将自身磅礴精纯的灵力,混合着《宽恕无上心经》“厚德载物”养、愿其复苏的深沉意念,如同最温和的泉流,缓缓地、不计代价地,注入到脚下这片被视为“死地”的焦土之中!
这不是在“犁地”尝试“对话”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去触碰这片土地最深处的“痛”,去探寻那被“荒芜”和“邪祭”掩盖下的、可能还存在的一丝微弱生机。
太玄本体的心神,也随着这股灵力和意念,沉入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