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典礼
六月初六,卯时三刻,洛阳南郊祭天台。
九层汉白玉台阶在晨光中泛着冷白的光。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从台基一直排到三里外的官道尽头。禁军三万,甲胄鲜明,长枪如林。
韩猛站在武官首位,穿一品麒麟服,腰佩御赐金刀。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刀柄——三下停,再敲三下。颧骨上那道疤在晨光下格外清晰。
顾寒声在文官首位,丞相紫袍,但背脊挺得过于僵硬——箭伤未愈。
苏晚晴从江南连夜赶来,站在韩猛身侧。她未穿宫装,仍是一身戎服,只是在外罩了件绣金披风。左手习惯性搭在眉骨上,眯眼看向祭天台顶。
杨威在西线未归,但他的旗帜立在台上——这是林夙特意安排的。
吉时到。
礼官高唱:“迎——陛——下——”
鼓乐齐鸣。九百九十九阶汉白玉台阶尽头,林夙出现了。
他穿十二章衮服,戴十二旒冕,但衮服是改小过的——他瘦得撑不起原版。冕旒垂下的玉珠在脸上投下晃动的影,让人看不清表情。
两个内侍搀扶着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得极慢,像每步都在用尽力气。
韩猛看见林夙的腿在抖。衮服下摆微微颤动,像风里的旗。
三百阶时,林夙停了一下,手按胸口。内侍递上帕子,他擦嘴,帕子收回袖中时,韩猛看见一抹刺目的红。
四百阶,又停。这次咳出声,声音闷在喉咙里,像破风箱。
五百阶,林夙突然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内侍死死架住。
台下百官骚动。
韩猛上前一步,想冲上去,但被顾寒声拉住:“将军,不可。”
按礼制,除礼官与内侍,任何人不得登台。
苏晚晴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林夙摆了摆手,示意继续。他抬起头,冕旒玉珠撞击,发出细碎的响声。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所有人都看见他胸膛剧烈起伏——继续往下走。
六百、七百、八百
最后九十九阶时,太阳完全升起。金光洒在汉白玉台阶上,林夙整个人沐在光里,衮服上的金线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走到台底,走到香案前。
礼官递上三炷香。香是特制的,有碗口粗,三尺长。林夙接过,手抖得厉害,香头在空气里划出凌乱的轨迹。
但他插进了香炉。
“跪——”礼官唱。
百官齐跪。三万禁军齐跪。远处围观的百姓,黑压压跪了一片。
林夙站着,面对香案,面对天地,面对这刚刚打下来的万里江山。
他开口,声音嘶哑,但穿透了晨风:
“臣,林夙,敬告皇天后土——自大雍失德,天下崩乱,民不聊生,已三十载。今臣承天命,顺人心,革故鼎新,立‘华夏’之朝。愿天地庇佑,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他顿了顿,咳了一声,强压下去:
“年号——兴武。”
“兴”字取中兴之意,“武”字昭示以武定国。
礼官高唱:“兴——武——皇——帝——万——岁——”
“万岁”声如潮水,从祭天台漫向四野,在洛阳城上空回荡。
林夙转身,面向百官,面向万民。
冕旒下的脸苍白如纸,但眼睛很亮,亮得惊人。他举起右手——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身子晃了晃——然后缓缓放下。
礼成。
二、暗流
典礼结束后,林夙直接回了寝宫,再未露面。太医署所有太医都被召入宫,宫门紧闭。
韩猛、苏晚晴、顾寒声三人在宫门外等了两个时辰,才等到太医令出来。
“陛下如何?”韩猛急问。
太医令摇头:“油尽灯枯。刚才强撑典礼,耗尽了最后元气。现在昏迷不醒。”
“能醒吗?”苏晚晴声音发颤。
“难说。”太医令压低声音,“薛神医在里面施针,但最多再撑三五日。”
三五日。
韩猛拳头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顾寒声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冷静:“三位,随我来。陛下昏迷前,有旨意。”
三人来到勤政殿偏殿。顾寒声从密匣中取出三道诏书。
第一道给韩猛:“封韩猛为摄政王,总领天下兵马,辅政直至新帝成年。”
第二道给苏晚晴:“封苏晚晴为镇国长公主,掌长江水军及江南诸州,赐‘如朕亲临’金牌。”
第三道给顾寒声:“封顾寒声为丞相,总领朝政,新帝未立前,与摄政王共决国事。”
诏书末尾都有同一句:“新帝人选,由尔三人共议,从宗室中择贤而立。”
宗室?林夙哪来的宗室?他无子无侄,父母早亡,连兄弟都没有。
“这是”苏晚晴皱眉。
“陛下的意思很清楚。”顾寒声说,“他不指定继承人,让我们三个商量着选。选谁,谁就是新帝。”
权力彻底下放了。也彻底危险了。
三人沉默。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内侍慌张跑进:“丞相!宫外宫外出现揭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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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揭帖?”
“说说摄政王私藏玉玺,欲篡位自立!”内侍跪地,不敢抬头。
韩猛脸色一沉。
顾寒声立刻下令:“封城!所有揭帖收缴,张贴者抓!”
“已经抓了十几个,但”内侍颤声,“但揭帖是半夜贴的,现在满城都在传”
谣言比刀快。
三、江南急报
揭帖事件还没处理完,江南八百里加急到了。
送信的是苏晚晴留在雷府的亲兵,浑身是血,到殿前就瘫倒在地:“公主侯爷醒了但”
“但什么?”苏晚晴扶起他。
“侯爷说下毒的不是别人,是是柳夫人的表哥,叫柳三变。这人三年前投靠江南士族,一直在暗中串联。雷侯爷的药,就是他买通厨娘换的。”
柳三变。苏晚晴记得这人,一个游手好闲的亲戚,曾来苏府打过秋风,被她父亲赶走了。
“还有”亲兵喘气,“柳三变被抓后招供,说说江南十二家大族,已经暗中联盟,准备在七月十五起事。他们他们手里有先帝遗诏。”
“先帝遗诏?”顾寒声皱眉,“哪个先帝?”
“大雍最后一个皇帝,十六岁的傀儡,三年前被赵胤毒死的那个。”亲兵说,“遗诏说传位给给赵家旁支的一个孩子,叫赵昶,今年八岁,藏在苏州。”
“荒唐!”韩猛拍案,“那孩子就算活着,也是赵胤立的傀儡,算什么正统?”
“但他们信。”亲兵苦笑,“江南士族本来就不满我们,现在有了‘正统’旗号,更是”
“多少人?”苏晚晴问。
“明面上三万私兵,暗地里可能有五万。而且他们联络了沿海倭寇残部,还有江湖上的青蛇帮。”
青蛇帮。韩猛想起天龙山那些江湖人。果然是一伙的。
“七月十五”顾寒声算时间,“还有一个多月。来得及。”
“我去。”苏晚晴站起来,“我带水军回江南,平叛。”
“等等。”韩猛叫住她,从怀中取出那半块虎符,“这个,你见过吗?”
苏晚晴看见虎符,瞳孔一缩:“这这是我父亲的东西!怎么在你这?”
“赵胤留下的。背面说,另半块在苏通判处。”
“是在我父亲那,但他去世后,我没找到。看书屋 冕沸阅读”苏晚晴盯着虎符,“我以为丢了”
“可能没丢。”韩猛缓缓说,“可能被人拿走了。比如那个柳三变。”
苏晚晴脸色变了。如果另半块虎符在叛军手里,再加上所谓的“遗诏”和赵家孩子
“我立刻回江南。”她转身就走。
“我跟你去。”韩猛说。
“不行,洛阳需要你坐镇。”
“洛阳有顾丞相。”韩猛看向顾寒声,“江南叛乱事关重大,必须尽快平定。否则各地观望势力都会效仿。”
顾寒声沉吟片刻,点头:“好。但两位切记——陛下时日无多,江南之事必须在一个月内解决。七月前,必须回洛阳,定新帝。”
这是死命令。
韩猛和苏晚晴同时拱手:“遵命。”
四、潼关密报
两人刚要出殿,潼关六百里加急又到了。
送信的是杨威的亲兵,同样狼狈:“将军!辽国有变!”
“说。”
“耶律宏病重,三皇子耶律雄已经控制上京,宣布继位。但二皇子耶律术赤逃到边境,集结旧部,说要南下借兵平叛。”
“借兵?”韩猛冷笑,“借谁的兵?”
“借借我们的。”亲兵低头,“耶律术赤派使者到潼关,说只要咱们帮他夺回汗位,他愿割让燕云十六州中的六州,并称臣纳贡。”
燕云十六州,中原百年之痛。哪怕只拿回六州,也是不世之功。
但——
“不能答应。”顾寒声立刻说,“我们刚和辽国签五年和约,若插手其内乱,等于撕毁条约。而且帮一个,得罪另一个,后患无穷。”
“但燕云十六州”韩猛犹豫。
“韩猛。”苏晚晴突然开口,“你记得主公的话吗?他说,有些东西,得到了反而会失去更多。”
韩猛想起林夙说“玉玺事小,人心事大”。燕云十六州固然重要,但信誉更重要。新朝初立,若背信弃义,天下人会怎么看?
“回绝。”他终于说,“告诉耶律术赤,我们严守中立,不干涉辽国内政。但若辽国新君敢南下,我们必迎战。”
亲兵领命退下。
顾寒声长舒一口气:“将军明智。”
但韩猛心里清楚:这个决定,可能会让杨威失望——杨威镇守西线,最想收复的就是燕云十六州。
果然,三天后杨威的密信到了,只有一句话:
“将军,机会千载难逢,望三思。”
韩猛把信烧了。有些决定,只能一个人做。
五、金陵废墟
同一时间,金陵,天宁寺。
薛神医在废墟里已经刨了七天。寺庙大半烧毁,藏经阁塌了一半,经书烧的烧,烂的烂,几乎没剩下什么完整的。
但他还是在灰烬里找到了一角残页——正是《海外奇方》第三卷的封皮。后面几页黏在一起,炭化了,勉强能看出字迹。
他小心剥离,用特制药水浸泡,让字迹显现。
过程很慢,一天只能恢复几个字。到第七天,他终于拼出一段:
“蚀魂散,西域曼陀罗合北海冰蟾酥而成解需三味:雪山莲、海心草、千年参然若毒入脑髓,需第四味——‘同心血’。”
同心血?薛神医愣住。医书上从无此物。
他继续往下恢复字迹:
“同心血者,非药也。需中毒者与下毒者血脉至亲之血,混合服下,以血引血,将毒导出。若无至亲,则需心甘情愿代受毒者之血,心意相通,血方‘同心’。”
薛神医手一抖。
林夙中毒,下毒者是柳氏。柳氏与林夙无血缘。那至亲之血从何而来?
除非找柳氏的至亲。可她儿子死了,只剩苏晚晴——苏晚晴是她养女,算至亲吗?
就算算,苏晚晴会愿意吗?心甘情愿代林夙受毒?
还有更麻烦的:林夙毒已入脑髓,就算有同心血,成功率也不足三成。而且换血过程中,两人都可能死。
薛神医看着残页,苦笑。这解法,有等于没有。
正想着,外面传来脚步声。几个士兵冲进来:“薛神医!快!陛下陛下不行了!”
六、最后的嘱托
六月十一夜,洛阳皇宫。
林夙醒了。回光返照的那种醒,眼睛清亮,说话也清楚。他让内侍叫来韩猛、顾寒声,还有刚从江南赶回的苏晚晴。
三人跪在床前。
林夙靠在床头,看着他们,看了很久,才开口:“都来了好。”
“陛下。”顾寒声泪流满面。
“别哭。”林夙笑了,“我这一生,三十七年,前二十年读书,后十七年打仗。读书没读出什么名堂,打仗倒是打出了一片江山。值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江山打下来容易,坐稳难。我走后,你们三个要齐心。韩猛掌兵,晚晴稳江南,寒声治天下。杨威那边让他镇守西线,给他封侯,但不能给太多兵权。他年轻,容易冲动。”
三人点头。
“新帝的人选”林夙顿了顿,“我有个想法,你们听听。”
他缓缓说:“不从宗室选。从民间选,选个聪慧的孩子,八岁到十岁,父母双亡最好。你们三个共同教导,十年后亲政。这十年,你们就是他的父母,他的老师,他的守护者。”
这个想法太大胆。顾寒声迟疑:“陛下,这不合礼制。”
“礼制是人定的。”林夙说,“赵家守礼制,亡了。我们不守,反而赢了。为什么?因为人心要的是太平,不是礼制。”
他看向韩猛:“你能答应吗?不做皇帝,做摄政王,做十年权臣,然后还政于一个毫无血缘的孩子?”
韩猛叩首:“臣答应。”
“晚晴呢?你能放下兵权,去做一个公主,一个老师?”
苏晚晴眼泪掉下来:“我能。”
“寒声呢?你能辅佐他们,平衡朝野,让这十年平稳过渡?”
顾寒声重重磕头:“臣能。”
“好。”林夙笑了,笑得很欣慰,“那我就放心了。”
他躺下,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玉玺找不到就别找了。虎符合起来,交给新帝。江南的叛军该杀就杀,但别牵连太广。辽国五年内别动他们,我们需要时间”
声音断了。
韩猛抬头,看见林夙胸口不再起伏。
“陛下——”顾寒声扑到床前。
苏晚晴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韩猛跪着,没动,只是眼睛红了。他想起第一次见林夙,在襄阳城外,那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说:“我要这天下,再无战乱。”
现在,天下快太平了,他却看不到了。
七、新朝
兴武元年六月十二,帝崩,谥“武祖”,庙号太祖。
国丧二十七日。
七月十五,韩猛、苏晚晴平定江南叛乱,柳三变伏诛,所谓“先帝遗诏”被证实为伪造。江南十二家大族,主谋者斩,从者流放,牵连三千人。
八月初一,顾寒声在洛阳发布《求贤令》,面向天下寻找聪慧孤儿。三个月内,收到各地推荐孩童一千七百余人。
十一月初三,经过层层筛选,选定一子,名“林平”,八岁,父母死于战乱,识字,性聪颖。韩猛、苏晚晴、顾寒声三人于太庙立誓,共同辅政。
兴武二年正月,新帝登基,改元“承平”。韩猛为摄政王,苏晚晴为镇国长公主兼太子太傅,顾寒声为丞相,杨威为镇西侯,雷震伤愈后封靖南公,回江南养老。
三月,辽国内乱结束,耶律雄继位,遣使来贺,重申五年和约。
六月,黄河大水,顾寒声主持赈灾,韩猛调兵修堤,苏晚晴从江南运粮,灾民无一流亡。
兴武三年,天下初定,户口渐复,各地开始推行新制:均田、轻税、兴学、开科。
韩猛坐镇洛阳,每日批阅军报,训练新军。
苏晚晴长居江南,整顿水军,开通海运。
顾寒声总领朝政,平衡各方,推行新政。
三人每月通信,遇大事共议。虽偶有分歧,但始终记得林夙那句话:“要齐心。”
八、尾声
承平五年,春。
太湖,薛神医的竹屋还在。老头更老了,背驼得厉害,但还在给人看病。
这天下午,一艘船靠岸。两个人下船,一男一女。
男的脸上有疤,但神色平和。女的左手搭在眉骨上,眯眼看了看,笑了:“薛神医,还认得我们吗?”
薛神医眯眼看了半天,突然拍腿:“韩王爷!苏公主!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韩猛说,“顺便请教件事。”
三人进屋。韩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那半块虎符。
“另半块,找到了。”他说,“在江南平叛时,从柳三变家里搜出来的。”
他把两半虎符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虎符完整了,但已经没用——新朝用新的兵符。
“我们想”苏晚晴开口,“把虎符熔了,铸成九鼎,立在洛阳城外,纪念这场乱世,纪念死去的人。”
薛神医点头:“好主意。那玉玺呢?还找吗?”
韩猛和苏晚晴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不找了。”韩猛说,“主公说得对,玉玺不重要,人心才重要。”
“而且”苏晚晴微笑,“说不定赵胤根本没把玉玺藏起来,他早就熔了,或者扔进大海了。留那些线索,只是为了让我们永远找不到,永远猜疑,永远分裂。”
薛神医愣住,然后大笑:“有可能!那个老狐狸,真干得出来!”
三人笑了一会儿。湖风吹进来,带着水汽和花香。
“对了。”薛神医突然说,“你们知道吗,杨威将军上个月成亲了,娶的是潼关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
“听说了。”韩猛笑,“那姑娘十七岁,胆子大得很,第一次见杨威就敢说‘你脸上没疤,不如韩王爷威风’。”
“杨威气坏了吧?”
“气坏了,但后来想想,觉得这姑娘有意思,就求亲了。”
苏晚晴也笑:“顾丞相最近在张罗科举,说要给寒门子弟机会。他说,这天下不能总靠我们这些打仗的,得靠读书人。”
“好事。”薛神医点头,看着他们,“你们俩呢?”
韩猛和苏晚晴同时沉默。
薛神医识趣地不再问,起身:“我去泡茶,太湖的新茶,你们尝尝。”
他出去了。屋里只剩两人。
窗外的太湖,烟波浩渺,远山如黛。
“还记得吗?”苏晚晴突然说,“那年在这里,你说等天下太平了,要再来太湖看看。”
“记得。”韩猛说,“我还说要吃太湖三白。”
“今天就能吃。”苏晚晴转头看他,“我下厨。”
韩猛愣了:“你会?”
“跟我娘学的。”苏晚晴说,“她最后那几个月,把会的菜都教给我了。她说‘晚晴,娘对不起你,没什么能留给你的,就只有这几道菜’。”
她眼圈红了。
韩猛伸手,握住她的手。很轻,但很稳。
“晚晴。”他说,“等新帝亲政了,我们造艘船吧。出海,看看海那边是什么。”
苏晚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
窗外,夕阳西下,湖面一片金红。
乱世结束了。
新时代开始了。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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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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