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锦眉头紧皱,接过侍卫递来的信件。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任何标记,封口处用火漆随意地封着。她指尖触碰到纸张时,能感受到纸张的粗糙质地,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草木灰气味。
秦琅站在她身旁,目光警惕地扫视营帐外:“送信的人呢?”
“已经不见了。”侍卫低声道,“那人穿着牧民服饰,放下信就骑马离开了,速度很快。”
沈若锦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张展开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是用炭笔写就的歪斜字迹:“明日拂晓,草原骑兵自北谷突袭,兵力过万,携攻城器械。”
秦琅凑近观看,脸色凝重:“这消息可信吗?”
“不知真假。”沈若锦将信纸放在桌上,手指轻敲桌面,“但若是真的,我们只有不到六个时辰准备。”
营帐内油灯的光芒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远处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还有马匹偶尔的嘶鸣。沈若锦闭上眼,脑海中迅速闪过边境地形图——北谷是通往联盟营地最隐蔽的通道,两侧山势陡峭,中间有一条狭窄的谷道。若敌军真从那里突袭,确实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宁可信其有。”她睁开眼,声音斩钉截铁,“传令下去,所有将领立刻到议事厅集合。”
命令迅速传达出去。不到一刻钟,联盟营地内便响起了急促的号角声,低沉而紧迫的声响划破夜空。士兵们从营帐中涌出,火把的光点如星火般在营地各处亮起,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议事厅内,油灯全部点亮。沈若锦站在沙盘前,秦琅站在她身侧。将领们陆续赶到,个个面色严肃,有些人盔甲还未穿戴整齐,显然是匆忙起身。
“诸位。”沈若锦的声音在厅内回荡,“刚刚收到情报,草原部落联盟可能于明日拂晓自北谷发动突袭。”
厅内响起一阵低语。一位满脸络腮胡的将领上前一步:“沈姑娘,消息来源可靠吗?北谷地势险要,他们若从那里进攻,骑兵的优势难以发挥。”
“正因如此,才可能出奇制胜。”秦琅接过话头,“我们主力布防在东、西两线,北谷只留了少量哨兵。若敌军真从那里突破,能直插营地腹地。”
沈若锦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指向北谷的位置:“李将军,你立刻带两千步兵前往北谷,在谷口两侧山崖设伏。多备滚石、檑木。”
“遵命!”
“王统领。”她转向另一位将领,“你率弓箭手营登上北面城墙,箭矢务必充足。另外,在城墙下布置拒马和陷马坑。”
命令一道道下达。将领们领命而去,脚步声急促而有力。议事厅内渐渐空旷下来,只剩下沈若锦和秦琅,以及几位负责传令的侍卫。
秦琅看着沈若锦,轻声道:“你的伤……”
“无妨。”沈若锦摇头,但手臂传来的隐痛让她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前几日的战斗留下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此刻在紧张的情绪下隐隐作痛。
她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夜风灌入厅内,带着草原特有的青草气息,还有远处马厩传来的草料味道。天空中星辰稀疏,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若是陷阱呢?”秦琅走到她身旁,“那封信可能是为了引我们分兵。”
沈若锦沉默片刻:“我考虑过。但即便只有三成可能,我们也必须防备。北谷若失,营地不保。”
她转身看向秦琅:“你带骑兵在营地西侧待命。若北谷真是主攻方向,你从侧翼出击;若是佯攻,你随时支援其他防线。”
秦琅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留在城墙上指挥,不要亲自上阵。”
“我知道。”沈若锦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疲惫,却依然坚定,“去吧,时间不多了。”
秦琅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盔甲摩擦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沈若锦独自站在议事厅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大婚之日的背叛,家族的覆灭,自己的惨死。那些画面曾经让她夜不能寐,如今却成了支撑她前行的力量。
她绝不能重蹈覆辙。
“沈姑娘。”侍卫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士兵们已经按照部署就位。”
“好。”沈若锦睁开眼,眼中再无犹豫,“上城墙。”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草原上响起了第一声马蹄。
那声音起初很轻微,像是远方的闷雷,又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震颤。守在北谷山崖上的士兵们屏住呼吸,趴伏在岩石后,眼睛死死盯着谷道入口。
李将军趴在一块巨石后,手指紧紧握着刀柄。他能感受到身下岩石的冰冷,能闻到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能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中撞击。
马蹄声越来越近。
突然,谷道入口处出现了第一匹战马。马背上是一名草原骑兵,身穿皮甲,头戴毛皮帽,手中握着弯刀。紧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黑色的骑兵如潮水般涌入谷道,马蹄踏在地面上,扬起漫天尘土。
李将军举起手,等待。
骑兵队伍越来越长,谷道内挤满了人马。他们行进的速度很快,显然是想在黎明前完成突袭。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已经接近谷道中段,距离伏击位置只有百步之遥。
就是现在。
李将军的手狠狠挥下。
山崖两侧,士兵们用力推下早已准备好的滚石。巨大的石块沿着陡坡滚落,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刺耳。石块砸入谷道,战马受惊嘶鸣,骑兵队伍顿时陷入混乱。
“放箭!”
城墙方向传来命令。北面城墙上,弓箭手们拉满弓弦,箭矢如蝗虫般飞向谷道。破空声尖锐刺耳,箭雨落入敌阵,惨叫声顿时响起。
沈若锦站在城楼最高处,双手扶着垛口。晨风吹动她的发丝,带来远处血腥和尘土混合的气味。她能看到谷道内的混乱景象——滚石砸倒了前排骑兵,箭矢射穿了皮甲,战马在狭窄的空间里互相冲撞。
但草原骑兵的反应极快。
混乱只持续了片刻,后面的骑兵便迅速调整阵型。一部分人下马,举起盾牌组成防线;另一部分人则试图从两侧山坡攀爬,想要清除山崖上的伏兵。
“擂木准备!”沈若锦的声音清晰传出。
城墙上的士兵们抬起沉重的擂木,这些用粗大树干制成的器械被绳索吊在城墙外侧。当攀爬的草原士兵接近城墙时,擂木被松开,沿着城墙斜面滚落。
撞击声、惨叫声、木头碎裂声混杂在一起。
沈若锦的目光扫过战场。草原骑兵的数量确实惊人,即便在伏击下损失了一部分,后续部队依然源源不断涌入谷道。他们显然做了充分准备,除了骑兵,还有步兵扛着云梯和攻城槌。
“沈姑娘!”一名传令兵冲上城楼,“东线发现敌军!”
果然。
沈若锦心中一沉。北谷是主攻方向,但敌人同时在其他方向发动了佯攻。她迅速做出判断:“传令东线守军,坚守不出,以弓弩御敌。西线如何?”
“西线暂无动静。”
“让秦琅按兵不动。”沈若锦说完,目光重新投向谷道。
草原骑兵已经稳住了阵脚。盾牌组成的防线挡住了大部分箭矢,后面的士兵开始架设云梯。攻城槌被推到谷道深处,正对着营地北门的方向。
“火油准备!”
命令层层传递。城墙上的士兵们抬出一罐罐火油,这些黑色的粘稠液体被倒入特制的沟槽,沿着城墙外侧流淌而下。
草原士兵的云梯已经架上了城墙。铁制的钩爪扣住垛口,身穿皮甲的士兵开始攀爬。他们口中咬着弯刀,动作矫健如猿猴。
“倒!”
火油从城墙上倾泻而下,淋在云梯和攀爬的士兵身上。紧接着,火箭射出。
火焰瞬间燃起。
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云梯和人体,惨叫声变得凄厉。燃烧的士兵从梯子上坠落,在谷道内翻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混合着血腥,令人作呕。
但草原骑兵的攻势并未停止。
更多的云梯架了上来,攻城槌开始撞击北门。沉重的撞击声有节奏地响起,每一声都让城墙微微震颤。城门内侧,士兵们用粗大的木柱抵住门板,但木柱在撞击下已经开始出现裂痕。
沈若锦拔出长剑。
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她能感受到剑柄上缠绕的皮革纹理,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能看见城墙下如蚂蚁般涌来的敌人。
“弓箭手,集中射击持槌者!”她高声下令。
箭雨转向攻城槌方向。持槌的草原士兵举着盾牌,但箭矢太过密集,不断有人倒下。然而立刻有其他人补上位置,攻城槌的撞击声始终未停。
城门内侧的木柱终于断裂了一根。
碎木飞溅,城门向内凸起一道明显的弧度。守门的士兵们脸色发白,但无人后退。他们用肩膀抵住城门,用身体作为最后的屏障。
沈若锦看向西侧。
该出手了。
营地西侧,秦琅骑在战马上,手中长刀横在鞍前。他身后是五百精锐骑兵,人人屏息凝神,等待着命令。
从西侧高地,他能清楚看到北谷的战况。火焰在谷道内燃烧,黑烟升腾而起,箭矢在空中划出密集的轨迹。城门处的撞击声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隐约听见。
一名探马飞驰而来:“秦公子,北门快撑不住了!”
秦琅握紧刀柄。
他能想象沈若锦此刻站在城楼上的样子——脊背挺直,目光坚定,即便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退缩。前世她孤身赴死,今生他绝不会让她独自面对。
“骑兵队。”秦琅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们的任务是冲散攻城槌阵型,为城门减轻压力。记住,不要恋战,一击即退。”
骑兵们齐声应诺。
秦琅举起长刀,刀尖指向北谷方向。晨光此刻已经照亮了东方的天空,金色的光芒洒在草原上,也照在骑兵们的盔甲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冲锋!”
战马嘶鸣,铁蹄踏地。五百骑兵如离弦之箭,从西侧高地俯冲而下。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大地在铁蹄下震颤。
北谷内的草原骑兵显然没料到侧翼会有突袭。当秦琅的骑兵队冲入谷道时,攻城槌周围的守军仓促转身迎战。
长刀挥出。
秦琅冲在最前,刀锋划过一名草原士兵的脖颈,温热的鲜血溅在盔甲上。战马冲撞,将持盾的敌兵撞飞。骑兵队如一把尖刀,狠狠插入攻城槌阵型。
混乱再起。
攻城槌的撞击停止了。草原骑兵不得不分兵应对侧翼突袭,城门压力骤减。守门的士兵们趁机加固防御,新的木柱被抬来抵住城门。
秦琅在敌阵中冲杀。他能感受到刀锋砍入骨肉的阻力,能听到敌人的惨叫和战马的嘶鸣,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手臂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下重新裂开,疼痛如针刺般传来,但他浑然不顾。
“秦公子,敌军援兵到了!”副将高声喊道。
谷道入口处,又一支草原骑兵涌入。这支队伍装备更加精良,马匹也更加高大,显然是主力部队。
秦琅勒住战马,迅速判断形势。他的骑兵队已经完成了突袭任务,继续缠斗只会被包围。
“撤退!”他下令,“撤回营地!”
骑兵队调转方向,向着营地西门疾驰。草原骑兵紧追不舍,箭矢从身后射来,有几名骑兵中箭落马。
秦琅回头看了一眼。
追兵很近,最多百步距离。营地西门已经打开,守军正在接应。但按照这个速度,他们在入城前就会被追上。
“你们先走!”秦琅突然调转马头,独自面对追兵。
“秦公子!”
“这是命令!”秦琅的声音不容置疑。
骑兵队加速冲向城门。秦琅单人单骑,横刀立于道中。晨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盔甲上的血迹在光线下格外刺目。
追兵越来越近。
五十步。
三十步。
秦琅深吸一口气,握紧长刀。他能感受到战马因紧张而微微颤抖,能听到自己心脏有力的跳动,能看见敌人狰狞的面容。
十步。
就在此时,城墙上响起了号角。
不是撤退的号角,而是进攻的号角。
北面城墙上,沈若锦放下了号角,举起长剑。她的声音穿透战场:“开城门!全军出击!”
城门轰然洞开。
不是被攻破,而是主动打开。
守军如潮水般涌出。不是撤退,而是反冲锋。
草原骑兵显然没料到这一着。他们的阵型因为追击秦琅而拉长,此刻面对突然杀出的守军,顿时陷入被动。
秦琅大笑,长刀挥出,斩翻一名冲到近前的敌兵。他调转马头,与冲出的守军汇合,重新杀入敌阵。
沈若锦站在城楼上,看着战场局势逆转。
她的判断没有错——草原骑兵长途奔袭,又经历了伏击和攻城,已是强弩之末。此刻突然面对守军的反冲锋,士气顿时受挫。
战局开始倾斜。
但沈若锦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草原部落联盟兵力雄厚,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她看着东方完全升起的太阳,看着战场上厮杀的身影,握紧了手中的剑。
城墙在朝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血迹在青石上渐渐干涸,风中的血腥味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