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锦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几辆损坏的投石车上。车轮断裂,抛杆扭曲,看起来已是废铁。但她的脑海中,一个完整的战术正在成形——佯装溃败,诱敌深入,然后用这些“废铁”给敌人一个惊喜。她转身,对身边的传令兵嘶声道:“立刻召集所有还能战斗的将领,城墙下集合。快!”传令兵飞奔而去。沈若锦擦去剑上的血污,看向城外如潮水般的敌军。这是最后的赌博,赢了,战局逆转;输了,全军覆没。
城墙下临时搭建的指挥棚里,血腥味和汗臭味混杂在一起。
沈若锦站在一张摊开的地图前,身边围着七八个还能站立的将领。秦琅靠在一根木柱上,左臂的伤口用撕下的战袍简单包扎,鲜血仍在渗出。李将军脸色苍白,左肩的矛伤让他半边身子都使不上力。其余将领个个带伤,盔甲破损,脸上满是血污和疲惫。
“我们撑不住了。”一名年轻将领声音沙哑,“箭矢只剩不到三百支,滚石檑木全部耗尽。士兵们……能站着的不到四百人。”
棚外传来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军医在临时搭建的伤兵营里穿梭,布条用完了,只能用撕下的衣物包扎伤口。一个士兵的腿被砍断,军医用烧红的铁块烫住伤口止血,士兵的惨叫声刺破空气,随即戛然而止——昏死过去。
沈若锦的手指按在地图上,指尖发白。
“我们不能死守。”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必须反击。”
秦琅抬起头:“怎么反?我们连守住城墙都困难。”
“用这些。”沈若锦指向棚外那几辆损坏的投石车,“车轮断了,抛杆坏了,但底座还在。把它们拖到城墙内侧五十步的位置,底座里填满碎石、断箭、铁钉,还有我们剩下的火药。”
李将军眼睛一亮:“你是说……”
“佯装溃败。”沈若锦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打开西门,放一部分敌军进来。秦琅,你率最后三十骑在城内街道设伏,等敌军进入陷阱区域,立刻从两侧夹击,把他们往投石车方向驱赶。”
“然后呢?”秦琅问。
“然后点燃火药。”沈若锦的声音冰冷,“投石车底座里的火药足够炸开,碎石和铁钉会像暴雨一样覆盖整个区域。进来的敌军,一个都跑不掉。”
棚内一片寂静。
只有棚外伤兵的呻吟和远处战场的喊杀声。
“太冒险了。”一名老将摇头,“万一敌军不中计,直接全军压上,我们连关城门的机会都没有。”
“那就全军覆没。”沈若锦看向他,“但继续守下去,结果也一样。区别在于,我的计划有一线生机。”
她环视众人,目光如刀:“我们没有选择。要么赌一把,要么等死。”
秦琅第一个站直身体:“我干。”
李将军深吸一口气:“我也干。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得痛快些。”
其余将领面面相觑,最终纷纷点头。
“好。”沈若锦开始部署,“李将军,你带一百人布置陷阱区域,把能找到的所有尖锐物都扔进去。秦琅,你去挑选还能战斗的骑兵,记住,只要三十骑,多一个都不要。其余人,跟我上城墙,我们要演一场好戏。”
命令下达,众人散去。
沈若锦走出指挥棚,阳光刺眼。城墙上的尸体还没有清理,鲜血在石砖上凝固成暗红色的斑块。她踩过一具草原士兵的尸体,靴底沾满粘稠的血浆。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血腥味、粪便味、还有尸体开始腐烂的淡淡臭味。
她登上城墙。
守军正在艰难抵抗。草原部落联盟的攻势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更加猛烈。云梯不断搭上城墙,守军只能用刀剑砍,用身体撞,用一切能用的方法把云梯推倒。每推倒一架,就有士兵被箭矢射中倒下。
伤亡在增加。
沈若锦亲眼看见一个年轻士兵刚把云梯推开,就被三支箭同时射中胸口。他踉跄后退,靠在垛口上,低头看着胸前的箭杆,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然后缓缓滑倒,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
“将军!”一名士兵冲到她身边,脸上满是焦急,“西门快守不住了!敌军用撞车在撞门!”
沈若锦心中一紧——时机到了。
“传令西门守军。”她沉声道,“假装不敌,放他们进来。”
“什么?”士兵以为自己听错了。
“照做!”沈若锦的声音不容置疑,“记住,是假装不敌,边打边退,把他们引到主街。退到第二个街口时,立刻从两侧小巷撤离,不要回头。”
士兵虽然不解,但还是领命而去。
沈若锦转身看向城内。秦琅已经集结了最后三十骑,战马疲惫不堪,骑兵个个带伤,但眼神依然坚定。李将军正指挥士兵把损坏的投石车拖到预定位置,底座里填满了碎石、断箭、还有从军械库翻出来的最后两桶火药。
一切就绪。
现在,只等鱼儿上钩。
西门的撞车声越来越响。
“砰——砰——砰——”
每一声撞击都让城墙微微震动。守军按照命令边打边退,箭矢稀疏地射向敌军,然后迅速后撤。草原士兵显然以为守军终于撑不住了,欢呼声震天响。
“轰隆!”
西门被撞开了。
黑色的潮水涌入城内。
草原骑兵一马当先,弯刀在阳光下反射着寒光。步兵紧随其后,喊杀声在街道上回荡。他们冲进主街,看见守军“仓皇逃窜”,更加兴奋,全力追击。
沈若锦站在城墙高处,心脏狂跳。
她看见秦琅率领三十骑埋伏在第一个街口的巷子里,战马喷着鼻息,马蹄不安地刨地。骑兵们握紧长刀,呼吸粗重。秦琅抬头看了她一眼,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
草原骑兵冲过了第一个街口。
秦琅没有动。
他们在等。
等更多的敌军进入陷阱区域。
主街上,草原士兵如入无人之境,疯狂追击“溃逃”的守军。他们踩过街道上的杂物,踩过倒下的尸体,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侧建筑里隐藏的眼睛。
第二个街口。
李将军埋伏在一栋二层小楼的窗口,手里握着火折子。他看见草原骑兵已经全部进入预定区域,步兵也跟了进来,黑压压一片,至少有两三百人。
够了。
他吹燃火折子,火焰在黑暗中跳动。
然后,他把火折子扔向窗外。
那是一支响箭。
尖锐的哨音划破天空。
秦琅动了。
“杀!”
三十骑如离弦之箭冲出巷口,从两侧夹击草原骑兵的侧翼。长刀劈砍,战马冲撞,突如其来的袭击让草原骑兵阵型大乱。他们以为守军已经溃败,根本没料到还有伏兵。
“中计了!”一名草原百夫长大吼,“撤退!快撤退!”
但已经晚了。
李将军点燃了引线。
投石车底座里的火药引线嘶嘶燃烧,火星在碎石间跳跃。士兵们早已撤离到安全距离,躲在建筑后面,捂住耳朵。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三辆投石车底座同时炸开,碎石、铁钉、断箭如暴雨般向四周喷射。爆炸的气浪掀翻了附近的建筑碎片,烟尘冲天而起。街道上的草原士兵被炸得人仰马翻,碎石击穿盔甲,铁钉嵌入血肉,惨叫声瞬间淹没在爆炸声中。
烟尘散去。
主街上躺满了尸体和伤员。
侥幸未死的草原士兵惊恐地往回跑,但西门已经被李将军带人重新堵上。秦琅的骑兵在街道上来回冲杀,收割着残敌。长刀砍入血肉的声音沉闷而密集,鲜血溅在墙壁上,染红青石板路。
城外的草原大军显然没料到这个变故。
攻势为之一滞。
沈若锦抓住这个机会,下令城墙上的守军全力反击。虽然箭矢所剩无几,但士气大振的守军用刀剑、用石块、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把攀城的敌军打了下去。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草原部落联盟终于鸣金收兵。
他们退到五百步外,重新整队。但这一次,攻势明显减弱了。沈若锦站在城墙上,看着敌军后撤,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然后她看见了代价。
城内主街上,尸体堆积如山。有敌军的,也有来不及撤离的守军。秦琅的三十骑,现在只剩下十八骑,个个带伤。李将军在堵门时被流矢射中大腿,军医正在给他包扎。
伤兵营里,呻吟声更加密集。
军医忙得脚不沾地,但药品已经彻底耗尽。一个士兵腹部被划开,肠子流了出来,军医只能用布条勉强塞回去,但谁都知道,他活不过今晚。
沈若锦走下城墙,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粘稠的声音。
她看见一个年轻士兵靠在墙边,左臂齐肩而断,伤口用烧焦的布条裹着。他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地看着天空。沈若锦走到他身边,蹲下身。
“将军……”士兵的声音微弱。
“别说话。”沈若锦握住他没受伤的右手,“军医马上就来。”
士兵摇摇头:“不用了……我知道……我活不了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
沈若锦握紧他的手,感觉到温度正在流失。她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士兵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我……杀了三个……够本了……”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放大。
沈若锦缓缓松开手,站起身。她环顾四周,到处都是伤员,到处都是死亡。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吸进肺里都是铁锈的味道。
秦琅走到她身边,盔甲上的血还没干。
“我们赢了这一仗。”他说。
沈若锦摇头:“只是暂时打退了他们。你看——”
她指向城外。
草原大军虽然后撤,但阵型未乱。那面狼头大旗下,金色皮甲的将领正在重新部署。更多的云梯被运到前线,更多的步兵方阵集结。
“他们在准备总攻。”沈若锦的声音疲惫,“而我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秦琅沉默。
他知道沈若锦说的是事实。箭矢耗尽,滚石檑木用光,火药炸完了,士兵伤亡过半,能战斗的不到三百人。而城外,草原部落联盟至少还有两千兵力。
“还能再炸一次吗?”秦琅问。
沈若锦苦笑:“拿什么炸?连投石车都没了。”
两人站在尸横遍野的街道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伤兵的呻吟,近处是尸体开始腐烂的淡淡臭味。风吹过,带起血腥味和烟尘,呛得人想咳嗽。
李将军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统计完了。我们能战斗的,二百八十七人。其中带伤的一百九十三人。箭矢还剩……六十四支。”
“粮食呢?”沈若锦问。
“够吃两天。”李将军顿了顿,“如果省着点。”
两天。
沈若锦闭上眼睛。
城墙还能守多久?一天?半天?也许下一次进攻,就会被攻破。到时候,所有人都得死。她不怕死,但她不能带着这些人一起死。
必须想出办法。
必须……
“将军!”一名士兵飞奔而来,脸上满是惊恐,“北面!北面有烟尘!”
沈若锦猛地睁开眼睛,冲上城墙。
北方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那不是小股部队能掀起的烟尘,那是大军行进才能造成的景象。烟尘在夕阳下呈现出暗红色,如同血雾。
“多少人?”秦琅问。
沈若锦眯起眼睛,努力分辨。烟尘的范围很大,宽度至少有两里。按照这个规模……
“不少于三千。”她的声音干涩。
三千。
加上城外的两千,就是五千大军。
守军只有二百八十七人。
绝境。
真正的绝境。
秦琅握紧刀柄,指节发白。李将军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城墙上的士兵们看着北方的烟尘,眼神中最后一点希望的光芒,熄灭了。
沈若锦站在垛口前,风吹乱她的头发。
她看着北方越来越近的烟尘,看着城外重新整队的草原大军,看着身边士兵们绝望的脸。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无数可能,无数计策。
但每一个,都需要资源,需要兵力,需要时间。
而他们什么都没有。
只有二百八十七个伤痕累累的士兵,和一座即将被攻破的城墙。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
北方的烟尘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旗帜的轮廓。那不是草原部落联盟的狼头旗,而是……沈若锦眯起眼睛,努力辨认。
黑色的旗帜。
旗帜上,绣着金色的……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