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县后,许树没去供销社,拖拉机突突突直奔县城中心。
三层楼的东风饭店,灰墙红字,在低矮平房里很扎眼。
这饭店是县里的老字号,据说当年有位领导来视察时在这用过餐,从此就成了县城里最有面子的请客地方。
隔着门,许树能看到里面穿着的确良白制服的服务员个个面无表情,毕竟铁饭碗,你爱来不来,爱吃不吃,这年头大多如此……
他拎着两条还在扑腾的黑鲶鱼,绕到后巷敲开那扇油腻腻的铁门。
“谁啊?”一个系着白围裙的胖师傅探出头来,满脸的不耐烦,手里还拿着把明晃晃的铁勺。
“师傅,新鲜的冰河活水鱼,刚出网的,您给掌掌眼。”许树陪着笑脸,把鱼往前一递。
胖师傅老陈伸出沾满油渍的手,熟练地捏住鱼鳃,鱼尾啪地甩动,溅了他一脸水星子。
“嚯!够生猛的!”老陈眼睛顿时亮了,仔细翻看鲜红的鱼鳃,“真透亮!供销社送来的那些蔫货可没这精神头!”
许树赶紧递上根烟:“现捞的,炖茄子能香半条街,保准客人吃了还想吃。”
老陈先是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许树见了,立刻又递过去一根。
老陈见许树很会来事,看他的眼神也多了一丝欣赏。
随后从兜里掏出火柴点上,深吸一口,在缭绕的烟雾里眯着眼打量许树:“小伙子,啥价啊?”
“一块五,活水现捞的,保您桌桌叫好。”许树报了个实在价。
但哪怕是这个价,也比供销社卖掉高出一大截,供销社那边也就六毛的样子。
老陈没还价,一拍大腿:“成!我看你这小伙也是实在人,这品相值这个价!往后按我的要求隔几天送两百斤,而且都要今天这样的,差一分我可不要!”
“没问题!保准天天这个成色!”许树心头一喜,应得干脆利落。
过秤,结帐,一气呵成。
老陈从油腻的围裙兜里数出厚厚一沓毛票还有几张大团结,随后又塞过来十斤印着饭店红章的特供粮票,最后撕了张盖着大红章的采购单:“凭证拿好了,明天一早准时送,可别误了饭点!”
许树把采购单仔细折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最里怀的口袋,象是揣着个金元宝。
“得嘞!明早一准到,保准误不了您的事儿!”许树笑着应了一声,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后巷。
“走,回村!”许树对着开着拖拉机的老叔招呼了一声。
望着许树这满脸的喜色,那老叔瞬间明白,这次多半是赚了不少。
回村路上,拖拉机开得飞快,突突突的,许树也不嫌吵了。
车斗里鱼腥味混着柴油味,在旁人闻来或许刺鼻,但许树却觉得格外好闻。
这都是金钱的味道啊!他俗人一个,最爱闻的就是这个味。
一到村口老槐树下,早就等着的汉子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个个脸上写满了期待和焦急。
“咋样啊树小子?”
“卖了多少?价钱还行不?”
许树利落地跳落车斗,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钱和粮票,啪地一声摊在磨盘上:“一块五一斤!全要了!往后每天两百斤!”
人群顿时炸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
“我的老天爷!一块五?供销社才给八毛!这差得也太多了!”
“树小子!真能耐啊!这路子都能打通!”
“跟着树哥儿干,准没错!往后咱们的日子有奔头了!”
李寡妇嗓门最大,激动得直拍大腿:“我就说树小子是咱们村的福星!打从他办事,好事一桩接一桩!”
许树把采购单抖开,哗啦一声展现在众人面前:“东风饭店!正经八百的采购单!往后咱们是给公家饭店供货,也算是名正言顺了!”
他转向张猎户,郑重地说:“张叔,县里这条线,往后您带着大伙儿跑,采购单您收好,明早起早些带着大伙继续去老河湾那边,然后带着货去卖就行。”
张猎户接过单子,粗糙的手指仔细摩挲着上面的红章,重重点头:“放心!保证误不了事!”
许树跳上最后一趟去县城的驴车,回头冲着众人喊道:“我明儿去省城趟趟路子!家里这一摊子,就靠大伙儿多照应了!”
众人齐声应了一声,手里拿着分到的钱,脸上喜滋滋的。
往后这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晚上县一中教室,煤油灯昏黄。
夏雪铅笔尖在草纸上沙沙划动,给许树讲解一道立体几何的辅助线。
“你看,从这里连到这里……”
许树突然开口:“明儿我得请假,去省城一趟。”
夏雪笔尖一顿,在纸上戳了个小点:“这么突然,去几天?那你这几天不就没法来听课了?”
“说不准,赶夜车回怕误了课。”许树把采购单折成小方块,塞进铁皮铅笔盒,“这事关村里百十口人饭碗,不去不行呀!”
夏雪垂眼,盯着那个墨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望着她低着头一脸认真的模样,许树心中一阵触动。
现如今,他也算是体会到了少年白月光的感觉是如何滋味了。
清晨五点,县汽车站弥漫着呛人的煤烟味和捂了一夜的汗酸气,候车室里挤满了裹着棉袄的旅客。
许树裹紧旧棉袄,蹲在墙角啃着冷硬的玉米饼子,饼子硌得牙疼。
一抬头,灰蒙蒙的晨雾里,一个穿着蓝呢子大衣的熟悉身影正缓缓朝着自己走来。
看到夏雪笑眯眯地朝自己走来,许树顿时愣住了,手里的饼子都忘了啃:“你咋在这儿?”
夏雪攥紧帆布书包带子,声音轻得象晨雾:“今天星期天啊!而且我舅在省城住院……我去看看他。”
她顿了顿,嘴角带着俏皮的笑,“怎么?只许你去省城办大事,不许我去探个病?”
许树尴尬地笑了笑,连忙摇头:“不是不是,就是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么巧。”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子渣,“那正好,倒是顺路了,路上也有个伴儿。”
“你吃饭没?”说着,许树从兜里面又掏出来一块玉米饼子,饼子冻得硬邦邦的,看着就硌牙。
夏雪噗嗤笑出声来,笑声清脆悦耳,象是清晨的鸟鸣,而眼睛则是弯成了月牙:“那么硬的饼子,你是铁胃啊?”
说完,她从帆布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干净手帕包着的东西,轻轻展开,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馒头白白胖胖的,散发着麦香味。
“给,我妈一早蒸的,还热乎着呢。”夏雪递过一个馒头,眼神温柔,“出门在外,别总啃那些硬邦邦的饼子,对胃不好。”
见许树有些不好意思接,她又轻声补充道:“我带了两个呢,咱们一人一个,正好路上吃。”
“好,谢谢了。”许树道了一声谢,便接过了那还在冒着热气的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