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卯时初。
天色将明未明,刑部大牢西北角的巷道里弥漫着隔夜厨馀的酸腐气味。
老王头推着独轮垃圾车,双手因紧张而微微发抖。
昨夜孙小五那张狰狞的脸和那锭沉甸甸的银子还在他眼前晃动。
这趟差事若是败露,不仅他要掉脑袋,连他那不争气的儿子也要跟着遭殃。
可一想到儿子欠下的巨额赌债,还有孙小五许诺的丰厚报酬,他只得硬着头皮接下这桩要命的买卖。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吩咐,将那个特制的泔水桶“不经意”地放置在通风口下方的角落。
就在他放下桶的瞬间,巷道口适时传来一阵骚动。
“军爷行行好!”苦役阿吉满脸焦急地拦住巷口的守卫,“我那腰牌真掉在这附近了!要是找不着,今天这顿鞭子肯定逃不过!”
守卫不耐烦地推开他:“滚开!大清早的别在这儿碍事!”
这一刻,老王头的心跳几乎停止。
他强作镇定,继续整理着垃圾车上的其他泔水桶,眼角馀光却死死盯着那个特制的桶。
只见一道黑影从暗处窜出——正是赵莽。
赵莽身形矫健如猎豹,几个箭步冲到桶边,利落地打开桶底夹层,取出一个油纸包,精准地掷向通风口。
油纸包穿过铁栅栏,在渠道内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赵莽一个翻滚躲回暗处,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几息之间。
阿吉也“刚好”找到了腰牌,连连道歉着离开了巷道。
老王头这才松了口气,推着垃圾车快步离开。
直到转过巷角,他才发现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还在微微发软。
死牢甲字七号内,骆伯彦靠坐在墙角。
多年来的牢狱生活让他面黄肌瘦,身心俱疲。
但即便如此,他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透着不屈的光芒。
明日午时就是他的死期。
对这个结局,他早有预料。
自被马文才构陷下狱的那天起,他就知道难逃一死。
只是想到那些忠心耿耿跟随他多年的弟兄,心中不免一阵刺痛。
就在这时,一个油纸包从通风口滚落,正好掉在他脚边。
骆伯彦猛然睁大眼睛。
他警剔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察觉后,迅速捡起油纸包。
借着从通风口透进的微光,他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
里面是一粒暗红色的药丸,还有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那是韩铁山的笔迹:“将军服药假死,吾等自会接应。”
假死?
骆伯彦的眉头紧紧皱起。
这个计划太过冒险,万一被识破,不仅他自己难逃一死,还会连累那些忠心耿耿的弟兄。
韩铁山他们为了救他,必定已经冒了天大的风险。
若是再因这个冒险的计划而全军复没,他就算死也难以暝目。
可是……
他抬头望向牢房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明日午时,他的头颅就要在菜市口落地。
与其这样屈辱地死去,不如赌这一把。
就算失败,也不过是提前几个时辰赴死罢了。
若是成功……
想到这里,骆伯彦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不再尤豫,将药丸和纸条一同塞进口中,艰难咽下咽下。
不留任何证据,这是他多年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
药力很快发作。
一股寒意从丹田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
他的呼吸变得困难,视线开始模煳,五脏六腑仿佛都被冻结。
最后看到的,是牢房顶上那一方小小的、正在逐渐亮起来的天空。
“呃……啊!!!”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口吐白沫,重重倒地。
……
“大人!大人!”狱卒连滚带爬地冲进值房,“甲字七号的犯人……没气儿了!”
消息很快惊动了刑部官员卢渊。
作为马文才的心腹,他亲自带着仵作来到死牢。
“怎么回事?”卢渊皱着眉头打量牢房。
骆伯彦面色青紫地倒在地上,口边还残留着白沫,看上去确实象是突发急症。
仵作上前仔细查验。
他翻开骆伯彦的眼皮,瞳孔已然散大。
紧接着探鼻息,毫无生气。
最后触颈脉,一片冰凉。
连特制的银针试探要害穴位,都毫无反应。
“回大人,”仵作躬身禀报,“犯犯确已气绝身亡。观其面色、体征,似是旧伤复发,引发急症暴毙。”
卢渊仍不放心,他眯起眼睛,亲自上前查看。
他伸手探了探那冰冷僵硬的皮肤,又仔细扫视牢房每个角落。
除了些稻草和积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物品。
“昨日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卢渊喃喃自语。
他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跷,但眼前的尸体确实毫无破绽。
或许真是天意,让马大人的心头大患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了。
“大人,按律……”
旁边的书吏小声提醒。
卢渊沉吟良久。
马文才大人特意交代要亲眼看着骆伯彦人头落地,现在人突然死了,确实让人不甘。
但既然已经确认死亡,继续纠结也无意义。
“既如此,”卢渊终于开口,“按律处理。尸身即刻运往城外乱葬岗,你们务必确保将尸体埋入土里,不得有误。”
他的目光在骆伯彦的尸体上停留片刻,这才转身离去。
……
城外乱葬岗,阴风阵阵。
几名官兵骂骂咧咧地抬着“尸体”,随意找了个浅坑扔了进去。
“真是晦气,大清早的来埋死人。就不能随便把他扔在外头吗?都死成这样了,难不成还能诈尸?”
其中一个官兵啐了一口,不耐烦的说道。
“少废话,赶紧埋完回去复命。”另一个官兵皱眉催促着。
几人很快开始铲土,为了偷懒,他们并未挖得很深,只不过刚好能埋下尸体而已。
将骆伯彦草草掩埋后,几个官兵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乱葬岗。
待官兵走远,赵莽立即带人从藏身处冲出。
众人齐心协力,很快就挖开了新坟。
只见骆伯彦面色青紫地躺在土中,浑身冰凉,与死人无异。
韩铁山颤斗着手取出解药,小心翼翼地喂入骆伯彦口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众人几乎要绝望时,骆伯彦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将军!”
韩铁山惊喜交加。
骆伯彦缓缓睁开双眼,迷茫地环顾四周。
“铁山!”他虚弱地开口,声音嘶哑,“我们……这是在哪?”
“将军,您终于醒了!”韩铁山热泪盈眶,“这里是乱葬岗,咱们已经逃出来了!这一切都多亏了苏公子!”
“苏公子?”
骆伯彦一愣,睡眼惺忪地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文弱书生般的少年郎一袭青衣,双手负后,缓缓转过身来。
贾环眯眼笑道:“骆将军,咱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