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之事已了,贾环并未在江南久留。
他依旧搭乘客船,沿运河北上,一路无话。
只是归程似乎比去时更快些,许是心头卸下了一桩重担,又或是修为精进后,对时光流逝的感知也略有不同。
舟车劳顿,风尘仆仆,当他再次踏足京城地界时,掐指一算,距离那夜与神秘马车巷中密谈,竟已过去了二十馀日。
回到那僻静小院,一切似乎与他离去时并无二致,只是庭院角落积了少许新落的枯叶。
他刚换下沾染了旅途尘土的外衫,钱槐便急匆匆地钻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
“我的好三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钱槐压低了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
“您这一去二十多天,府里头……府里头都快瞒不住了!”
贾环神色不动,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慌什么,慢慢说。”
钱槐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这才倒豆子般禀报起来:
“您走后的头几天还好,小的按您的吩咐,只说三爷您染了风寒,需要静养,不便见人。”
“起初大家都没多心,只是嘱咐我和小鹊要照顾好您。”
“姨娘来看过您两回,都被小的拦在院外,只说您刚喝了药睡下。”
“她虽念叨了几句,倒也信了,还让人送了些上好的燕窝、人参过来。”
“后来,政老爷也打发人来问过一回,小的也是这般回的话。”
“许是公务缠身,政老爷并未多想,简单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探春姑娘心思细,亲自来了一趟,隔着窗户说了会儿话,小的在里面捏着鼻子含糊应了两声,亏得姑娘矜持,未曾硬闯,但也留下了几卷新抄的经文,说是给三爷祈福静心。”
钱槐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后怕:“最难缠的是林姑娘……她身子才好些,竟也亲自来了。”
“林姑娘站在院门外,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要进来,只问三爷的病可好些了,咳得厉害不厉害……”
“那眼神,清凌凌的,看得小的心里直发毛,生怕说错半个字。”
“好在紫鹃姑娘劝着,说病气过人,林姑娘才没久留。”
“可这日子一长,总不见您露面,府里便开始有些风言风语了。”
“前几日,连老太太都隐约问起,说环哥儿这病怎么还不见好。”
“最悬的是昨儿个,政老爷跟前的兴儿过来,说老爷发话了,这般久病不愈,恐非小事,明日……哦不,就是今日!”
“今日定要请太医来好生给三爷诊诊脉,看看究竟是何症候,怎地缠绵至此!”
钱槐抹了把额上的汗,心有馀悸:“小的……小的当时魂都快吓飞了,只能硬着头皮说,说三爷夜里盗汗得厉害,刚换了衣裳睡下,气息微弱,实在不宜惊扰,好歹……好歹把今日混了过去。”
“可小的瞧着,政老爷那边已是起了疑心,怕是拖不过明后日了……”
他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贾政那浑厚沉稳的嗓音!
“环儿今日可好些了?把门打开,我亲自进去瞧瞧。病了这些时日,总不见好,成何体统!”
这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小小院落之中。
钱槐瞬间面如土色,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只能用哀求的目光看向贾环。
贾环心头也是猛地一凛!
他万万没想到,刚回府,连口气都没喘匀,父亲便直接打上门来!
太医若至,他这生龙活虎的模样,岂不立刻穿帮?
装病容易,但要骗过经验丰富的太医,尤其是要伪装出缠绵病榻二十馀日的虚弱之象,谈何容易!
电光火石之间,贾环脑中念头飞转。
《无名残卷》的功法特性,仿真器推演万物的能力,自身对气血的精细操控……一个大胆的念头骤然闪现!
“快!扶我躺下!”
贾环低喝一声,声音急促却不见慌乱。
钱槐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扶着贾环迅速躺到床上,拉过锦被盖好。
贾环闭目凝神,体内那道奔腾的灵气河流被他以绝强的意志强行约束逆转!
原本红润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变得苍白如纸。
甚至隐隐透出一股灰败之气,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病怏怏的。
他控制着周身气血,使其运行变得极其缓慢、微弱,体温也随之下降,手脚瞬间一片冰凉。
呼吸变得细若游丝,若有若无,胸膛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贾环甚至刻意逼出些许冷汗,沾湿了额前的发丝,整个人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一个病入膏肓、元气大伤的模样。
这一切,几乎在数息之间完成!
不过对贾环本身并不会有太大的损伤,只是利用《无名残卷》的功法让自己看起来虚弱一点。
就在他刚刚躺好,摆出一副虚弱不堪的姿态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贾政身着常服,面色严肃,迈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随身的小厮。
王太医也紧随其后。
钱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老……老爷!三爷他……他刚喝了药睡下,气息弱得很……”
贾政眉头紧锁,目光如电,直接扫向床榻。
只见贾环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嘴唇干裂。
额上冷汗涔涔,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果然是一副病骨支离的景象。
贾政原本满心的疑虑与怒气,在看到儿子这般凄惨模样时,不由得消散了大半!
转而有些心疼这个“不成器”的庶子。
“怎地病得如此沉重?王太医,快请个脉!”
贾政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
贾府上,本就有几位交好的太医,甚至还专门为太医设立了住处。
今日贾政带着王太医前来,就是想要根除病灶,看看贾环到底怎么回事!
王太医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贾环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绝非作伪。
他又仔细看了看贾环的脸色和那微弱的呼吸。
最后是把脉环节,太医先是眉头紧皱,随后缓缓舒展。
他轻声道:“环少爷脉象的确有些虚,不过瞧着问题不大,许是这阵子旧病卧床,气血两虚,待我开张方子,按时服药,数日便可恢复。”
听到这话,贾政算是松了口气。
贾环如今在他心中,虽然底色还是那个不成器的庶子。
但……经历之前几次被这孩子“误打误撞”帮了大忙,加之贾环逐渐展露出一些才华。
贾政对他的观感,早就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多谢太医,既如此,钱槐,这几日你要好生照顾少爷,不得有误。”
贾政吩咐道。
钱槐连连点头,其敢怠慢。
贾政等太医开好方子后,这才带人离开。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贾环才缓缓睁开了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冰冷的体温也迅速回升。
他坐起身,抹去额角的冷汗,眼神中闪过一丝庆幸。
好险!
若非他急中生智,以精妙绝伦的灵气操控之法伪装出病过一场的模样,只怕此事有些说不清楚。
钱槐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
“三爷……您……您刚才这脸色‘唰’一下子就白了,可是把我给吓坏了……”
他看着瞬间恢复如常的贾环,话都说不利索了。
贾环淡然道:“你去一趟雅集斋附近的小院,将周掌柜和文掌柜的密信全给我取来。”
钱槐连连点头道:“是!”
贾环微眯起眼。
二十来天没有过问雅集斋和颐和轩的生意了,不知一切是否如常。
再有就是……影组织那边,也差不多是时候该输送资金了。
一想到刚回来就一大堆事儿,贾环扶额苦笑道:“该说不说的,我这才刚起步,都快比那皇帝老儿还要忙了……造反大业还真是不容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