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和轩,天字一号雅间。
窗外是几竿翠竹,疏影横斜,映在精致的雕花木窗上,随风轻轻摇曳。
北静王水溶今日未着王服,只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暗纹直缀,玉冠束发,越发显得面如冠玉,风姿清绝。
他闲适地靠在紫檀木嵌螺钿的扶手椅上,指尖随着雅间一隅传来的琵琶声,轻轻在桌面上叩击着节拍。
弹琵琶的是云裳,她一身月白襦裙,低眉信手,轻拢慢捻,淙淙铮铮的乐音如珠落玉盘,又似幽涧流泉,实在悦耳动听。
“苏公子,你这颐和轩,倒真是个雅俗共赏的妙处。”
水溶端起面前温得恰到好处的花凋酒,浅啜一口,目光含笑看向对面的“苏公子”。
“菜肴是人间至味,这丝竹管弦,竟也颇有几分超逸出尘的韵味。难得,难得。”
贾环今日依旧是那副清隽儒雅的“苏公子”模样,闻言举杯相敬,笑道:“王爷谬赞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难入方家法眼。能得王爷闲遐时来此小坐,便是颐和轩天大的荣幸。这云裳姑娘的琵琶,据说是得了江南名师指点,王爷若觉得尚可入耳,不妨多听一曲。”
水溶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云裳,似乎沉浸在那婉转的乐声之中。
片刻后,一曲终了,馀音袅袅。
水溶抚掌轻赞:“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好活儿,当赏。”
旁边侍立的王府长随立刻上前,将十锭雪花银放在云裳面前的托盘里。
“多谢王爷。”
云裳盈盈一拜,抱着琵琶悄声退下。
丝竹声歇,雅间内愈发显得安静。
只有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和香炉中偶尔传来的细微噼啪声。
水溶夹了一快子面前晶莹剔透的水晶虾仁,细细品味,姿态优雅从容。
他用雪白的丝帕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眼看向贾环,那双清朗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如同能洞穿人心。
“苏公子,”他放下丝帕,声音温和,却不经意间将话题引向了深处,“你我相识时日虽不算长,但本王观你,非是那等只知沉溺风花雪月的庸碌之辈。今日这酒也好,乐也罢,皆是上品。不过,本王猜想,苏公子特意相邀,恐怕不止是为了让本王品鉴这美食雅乐吧?”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亲近,却又点到即止:“上次寻回古砚,本王便知你非池中之物。近来京城新起的‘顺风快递’,想必也是出自苏公子手笔?短短时日,便能搅动风云,引得西城兵马司那帮蠢材都碰了钉子,苏公子当真是好手段。”
贾环心中微动,知道铺垫已足,再绕弯子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他举杯敬道:“王爷明鉴万里,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既然如此,苏某也不敢再藏掖着。”
他放下酒杯,神色间适当地流露出几分“困扰”,叹息一声道:“不瞒王爷,苏某弄这‘顺风快递’,本意是为方便京中百姓商贾传递物件,也算是一桩便民利己的生意。”
“起初倒也顺利,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生意刚有几分起色,便如稚子抱金于市,惹来无数觊觎。”
“今日在西市,若非苏某尚有几分自保之力,恐怕就不是全身而退了。这京城水深,若无倚仗,寸步难行啊。”
水溶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酒杯边缘,不置可否。
他知道贾环说的只是冰山一角,能将生意做得如此之大,遇到的麻烦绝不止明面上这些。
贾环观察着水溶的神色,见他并未露出不耐,便继续抛出诱饵。
他语气更加诚恳:“王爷,这门生意看似微末,实则内里乾坤不小。”
“若能借得王爷威名,扫清那些魑魅魍魉,使其畅行京城,未来之利,绝非小数。”
“苏某愿以‘顺风快递’三成干股奉上,无需王爷费一分心力,只需王爷允准,对外宣称此业亦有王爷一份。”
“有您北静王这块金字招牌镇着,那些牛鬼蛇神,自然敬而远之。”
每月三成纯利!这手笔不可谓不大,足以打动世上许多人。
然而,水溶闻言,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水溶放下酒杯,目光平和地看向贾环,那眼神清澈,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苏公子,”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通透,“你觉得,本王缺你这三成利吗?”
贾环心下一凛,知道自己以利诱之的策略,在真正的天潢贵胃面前,确实显得浅薄了。
他正欲开口转寰,水溶却抬手止住了他。
“本王欣赏的,是你苏公子这个人。”水溶的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或者说,本王欣赏的,是那位能在京城地下世界翻云复雨,被某些人称为‘教父’的人物。”
“教父”二字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贾环瞳孔猛然一缩,饶是他心性沉稳,此刻也不禁脸色微变,一股寒意瞬间从嵴背窜起。
他自认“教父”这个身份隐藏得极深,行事更是谨慎,除了内核几人,绝无外泄可能!
这北静王,是如何得知的?而且听他语气,竟是早已了然于胸!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拳头,体内《无名残卷》的灵气几乎要自行运转起来。
但贾环面上却强自镇定,只是眼神中的惊骇一时难以完全掩饰。
“王爷……您……”
看到贾环的反应,水溶反而笑了。
他笑容里带着一丝掌控局面的从容:“不必惊慌,若连这点小事都查不到,北静王府的谍子未免也太饭桶了。”
“本王说过,欣赏你的能力。寻砚台是明面上的手段,解决琉璃厂的地头蛇,乃至……扬州沉文山的‘意外’,这才是你真正的本事,不是吗?”
他轻轻点出这几件事,每一件都如同重锤敲在贾环心上。
贾环深吸一口气,知道在这位王爷面前,自己那点底细恐怕早已被摸清了大半。
他迅速冷静下来,既然底牌被看穿,再装模作样反而落了下乘。
他苦笑一声,再次举杯,这次带着几分真正的敬意:“王爷神通广大,苏某……佩服。”
“在王爷面前,苏某无异于透明之人。既然如此,王爷仍愿与苏某坐在这里饮酒谈心,苏某感激不尽。”
水溶见他如此快便调整好心态,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他就需要这样遇事不慌、能迅速认清现实的合作伙伴。
“本王说了,欣赏你的为人与能力。”水溶也举起杯,与他轻轻一碰,“与你合作,本王愿意。但这合作,与银钱无关。”
贾环心知真正的谈判现在才开始,他肃然道:“王爷请讲,苏某洗耳恭听。”
水溶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虽在绝对安全的雅间,依旧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谨慎:“本王不要你的银子,但本王要你三个承诺。”
“第一,”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你这‘顺风快递’将来遍布京城,耳目之灵通,恐远超常人想象。”
“日后若听到什么关乎朝局动荡、边境军情,或是……与本王及本王关切之人相关的风吹草动,需第一时间,密报于本王。”
“当然,除了与本王有关的消息之外,你无须事事都向本王汇报,毕竟北静王府,有自己的情报网。”
这是明确要求共享情报网络,而且是最高优先级。
“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目光深邃地看着贾环,“本王知道‘教父’手下,能人异士辈出,有些事,官面上的人束手束脚,难以施展。”
“日后若本王遇到一些……不方便由王府出面处理的‘麻烦’,希望‘教父’能酌情出手相助。”
这是要借助贾环的黑暗力量,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第三,”他停顿了片刻,才缓缓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格外凝重,“他日若时局有变,本王真有需要你倾力相助,共渡难关的那一刻,希望你能坚定地站在本王这一边。”
这三个条件,层层递进,一个比一个分量更重。
第一个是情报同盟,第二个是武力与非常规手段的支持,第三个,则直指未来的政治站队,是将身家性命都与北静王府捆绑在一起。
贾环心中波澜起伏,飞速权衡着利弊。
与水溶深度绑定,无疑风险巨大,一旦北静王这艘大船倾复,自己必然随之沉没。
但反过来看,有了北静王这块护身符,他的商业帝国将能以惊人的速度扩张,官面上的阻碍将迎刃而解。
更重要的是,借助北静王的权势和人脉,他的“影”组织能获得更多资源和保护,发展更为迅速。
这与他积累力量、以待天时的长远目标,在某种程度上是契合的。
风险与机遇并存!
退一万步来说,前期与水溶深度绑定,百利而无一害。
等到自己《无名残卷》修炼有成,又将影组织发展到千军万马那一日。
到时候不论有没有北静王这张牌,其实都无所谓了。
片刻的沉默后,贾环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提起酒壶,亲自为水溶和自己斟满酒杯,然后双手举杯,神色无比郑重,如同立下誓言:
“王爷坦诚相待,苏某亦不敢虚与委蛇!这三个承诺,苏某应下了!”
水溶看着贾环,满意笑道:“好!痛快!请与本王满饮此杯,我们……共图大业!”
“共图大业!”
贾环应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