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重逢的喜悦如温茶般稍稍沉淀后,一个现实而紧迫的问题摆在二人面前。
镜流从衣橱中取出的几件衣物——素白外衫、贴身中衣,在如今的“白珩”身前比量时,都显得局促而尴尬。
“这”白珩捏着一件镜流的素白中衣往身前比划,衣摆刚及肋下便再难合拢。
她愁眉苦脸地放下,那衣料在她手中显得可怜兮兮:“镜流,你的衣服好像有的小啊~”
镜流:
问题很明显:镜流的身形清瘦挺拔,如修竹凌霜;
而此刻借苍泽身体显化的白珩,曲线饱满丰盈,完全是另一种风景。
尤其是胸前那惊人的弧度,让任何属于镜流的衣物都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她天性洒脱,但绝不意味着能坦然“真空”上阵,尤其是在如今罗浮人头攒动、星天演武仪典前夕众目睽睽之下。
那画面太美,她不敢细想,光是念头一闪,脸颊便染上薄红,连耳尖都透出淡淡的粉色。
镜流目光扫过白珩那无处安放的窘迫姿态,家中确实没有合适衣物。
现成的解决方案,她心中快速过了一遍:
让正在训练场挥汗如雨、接受彦卿和云璃“地狱特训”的三月七去跑一趟?
不妥,自己不能耽误三月七习剑的时间。
那么星呢?也不行,这孩子最近一直在跟着三月七训练,但时不时会找不到人,有时候就看到星陪着素裳和桂乃芬在街头卖艺。
寻找其他相熟女性?藿藿?那孩子胆子小,怕生得很,算了。
驭空?天舶司司舵日理万机,演武仪典在即,各类星槎调度、外宾接待事务繁杂,此刻应当正忙于公务。
为私事打扰,不合时宜。
白露?算了星胸口碎大石的时候白露站在边上准备好伤药。
青雀?更算了,那孩子在太卜司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呢
一个个选项被否决。
随即一个念头浮现。
不如就让应星去吧。
这个决定并非随意。
镜流记得太清楚——七百年前那场惨烈的倏忽之乱后,当所有人都以为白珩魂飞魄散、再无归期时,应星是最崩溃的。
他堕入魔阴,化身为刃,在无尽的痛苦与追杀中徘徊数百年。
那份失去的痛楚,他承受得比自己更深、更久。
至少她自己还有苍泽,而且苍泽一定还活着,她有个盼头,有条可以追寻的线。
但应星没有,白珩没有苍泽那般的实力,在当时的那种情况下所有人都以为白珩逝去
镜流心意已定。
“小黑塔。”镜流招呼了一声正在客厅中跟银狼打游戏的小黑塔。
“帮忙测量一下具体数据。”
小黑塔抬起头,立刻领会。她从沙发上轻盈跃下,跑到到白珩面前,仰起脸:
“请站直,双臂自然下垂。”
白珩乖乖照做,只是身上并无衣物,她的脸颊更红了。
小黑塔展开眼部扫描,淡蓝色的数据流在眼中浮现,自白珩头顶缓缓扫至足尖,精准而高效。
几秒后,一组详尽到令人惊叹的三维尺寸图在她视界中生成。
「苍泽形体白珩化状态,建议分析。」
镜流的手机轻微震动,收到小黑塔传来的数据,随即调出通讯录,找到应星的名字。
编辑信息,附上数据。发送。
「白珩急需,家中无合适衣物,按此数据购置两套,颜色暂定。速。」
信息发出后,镜流看向还处在测量后微妙羞耻感中的白珩说道:
“解决了。等一会儿。”
白珩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什么说道:“等等,镜流你让谁去买了?该不会是”
“应星。”镜流坦然道。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抬手捂住脸,从指缝里漏出一声长长的、带着羞窘和微妙笑意。
此时此刻,罗浮工造司内,应星七百年前的工作室依旧被景元保留了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冷却液的淡香和独属于工匠的火焰味道。
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在打磨得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应星正全神贯注看着台上铺着深色绒布,黑刀暗月横陈其上。
幽暗的刀身在光线下泛着吞噬光线般的沉黑,唯有刃口处一线极细微的寒芒,证明着其无比的锋利。
与飞霄将军那场纯粹技艺的切磋,并未在刀身上留下任何肉眼或感知上的痕迹。
应星的指尖沿着刀脊缓缓抚过,触感冰凉如深潭静水,又隐隐能感受到其深处沉睡的、磅礴而内敛的力量波动。
那是属于苍泽的毁灭命途之力,却已被锤炼打磨成纯粹的守护意志,与刀身完美融合。
作为锻造者,应星内心油然升起一股近乎骄傲的满意。
这不仅是他技艺的巅峰之作,更是承载着兄弟性命与信念的兵器。
景元七百年的悉心保管,更让这份杰作历久弥新,刀鞘上的每一道细微包浆,都诉说着时光与珍重。
他正准备进行最后一道养护工序——用特制的、混合了朱明特产晶尘的养护油,以最柔软的麂皮蘸取,极轻极缓地涂抹刀身。
就在此时,他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应星动作微顿。知道他这个私人号码的人不多,会在工作时联系他的,通常都是要紧事。
他放下麂皮,从腰间取出手机。
点亮屏幕。
发信人:镜流。
信息内容简洁至极,附着一串数字。
应星的目光扫过那行字,再落到那串意义明确的数据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应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
握着手机的手掌,无意识地收紧了一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很快又松开了。
他意识到自己差点捏碎这星核猎手通用的手机。
没有更多犹豫。
他以一种快得惊人、却又异常稳妥精准的速度,将暗月归入特制的玄色刀鞘。
“咔嗒”一声轻响,卡榫锁死。
随即是养护油的密封、工具的归位、工作台灯光的关闭。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是数百年前浸淫锻造的肌肉记忆,却又透着一种平日里罕见的、被刻意压制住的急切。
最后一盏灯熄灭的瞬间,他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冲出了工作室。
工作室的大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锁死。
工造司长廊里,几个正在忙碌的工匠只觉一道劲风掠过,抬头时只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发发高束的挺拔背影,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消失在廊道尽头。
“是应星大人?”
“跑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但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发生了?”
让他给去白珩买女士内衣么?
镜流的心思,应星几乎在读到信息内容的瞬间就已明了。
他不是景元那种心思九曲十八弯的棋手,但他了解镜流,了解那个看似清冷、实则将身边所有人都看得极重的女人。
她是在给他机会。
给那个曾经以为永远失去、只能在回忆和悔恨中煎熬的应星,一个能再次为白珩做点什么的机会。
这个认知,让应星胸口涌起一股复杂的热流。
窘迫吗?
当然。让他一个前百冶、现回归工匠,星核猎手最冷酷的男人,去内衣店挑选购买女性贴身衣物?
光是想象那场景,他就觉得耳根发热。
但比窘迫更强烈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灼热的责任感。
白珩需要。这就够了。